上传:wangting | 下载全本 | 书籍资料页| 上传书籍
(双击鼠标开启屏幕滚动,鼠标上下控制速度)
选择背景色:
浏览字体:[ ]  
字体颜色: 双击鼠标滚屏: (1最慢,10最快)

慈禧太后私生活实录_第10章

作者:德龄 大小:467K 类型:传记 时间:2013-06-26 14:55:01
        两边肃立拱卫。
         “啊!到得这里,真可说是极尽赏心悦目之致了!”老佛爷用着很温柔的声调,又象自语,又象向我们说话似的赞赏道:“所以说,一个人也不可一味的忙于干正事,必须划出相当的时间来从事游息。”
         这时候的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对于伊老人家都是很宝贵,很欢乐的;伊也一些不敢懈怠,准备利用所有的时间,尽情享受。只要看了伊脸上所透露的神情,便要以很明白地见到。
         御舟还有一种特殊的装饰,也是外边所不经见的,原来在那中央的一支桅杆上,——其实不能说是桅杆,因为它根本不需挂什么帆,倒是称做旗杆的来得切实。——除掉挂着一面很大很美丽的龙旗之外,另有两根狭长的飘带,那是两根天青色的缎带,随着风势,往后面的船尾吹去;这两根飘带委实是太长了,它们可以一直飘到水面上来,在那舟行时所留下的一道水痕里掠过,转出无数的圆纹来。又因它们的本身已给水所浸透的缘故,每当阳光照到它们时,真有虹一般的美丽。
         湖上本有一阵阵碎玉似的波声,如今又有了我们几艘船在它上面行动,便平添出一种水和船底的冲击声,以及橹和篙的泼水声;这些声音真也是非常可爱的天籁,很容易地和那两艘小船上所奏着的乐声混和了,别的声音完全听不见,后面追随着的那艘“御舟的副号”,竟象是一艘空舟,没有一个敢说话,连我们在御舟上侍候着的也都默然无语,惟恐做出了什么不当的声音来,把这一天的欢喜打散了。只让太后一个人说话:
         “拐往东边去!”捃指点着说道:“我们来绕湖打一个大圈子,顺便瞧瞧那些种荷花的人,怎样的在工作!”
         渐渐地,我们已到了昆明湖的中央了;舟行得很慢,象一朵鲜艳的大花,平卧在一片光辉灿烂的银波上,而那湖的四周,却是满铺着无数的绿荷。因为太后是很欢喜荷花的,所以这湖内满种着许多的荷花。幸而湖底特别的深,虽然荷花已是种得很浓密,但还不致妨碍行舟。舟可以直接在一簇簇底荷叶上摇过,让那船底上发出沙沙率率的声音来。待到船一过,那些又圆又是大的荷叶,便又尽量的展开了。上面还留着一颗颗的水珠,在滴滴地转动,象是一般幸福的少女,在过分欢乐时所掉下来的泪珠。
         这时候,整个景象的色调都极鲜艳:那些沿着万寿山而建造的大宫殿,显著黄澄澄的金色;在它们的下面,昆明湖显著亮晶晶的银色;它的四击,象围墙似的打起了一圈碧油油的绿色,就是那些浓密的荷叶。——而在湖的中央,我们的太后,象一点红心似的坐着,遍体锦绣,谁也不能比伊更美丽了!再加伊这时候也不复再一味的端然正坐,有时会忘其所以的手舞足蹈起来,真象一个玩得很高兴的孩子一样。
         我们果然依着太后的主意,又从中央浮到了湖的东边去,沿着湖岸,团团地环行过去,因此我们就得很清楚地瞧见约摸有一百名上下的小太监,分布在四周,掩映于绿荷之中,很奋勉地从事着移植新荷的工作。他们都是一律穿着蓝布的短褂,并把裤管卷了起来,一直卷到腰间;这是因为他们必须走下湖去,而湖水又得很深,差不多要齐到他们的臀部的缘故。我们方才从较远的所在看来,只见他们忽而把身子弯了下去,忽而又站直了,忽而又弯下去了,一仰一俯,起落不休,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如今行近了一看,才知道他们第一必先弯下身去,把他们的手,一直伸到湖底下,摸到了那些粗大的隔年的荷梗,便把它们连根拔起来现时同时他们自己的身子也站直了,隔年的荷梗拔起来之后,先将根上新长的嫩芽摘下,随手丢弃了老梗,然后再俯下身去,把那新芽重复插入湖底下的泥土中,让它慢慢地长成起来。
         “种荷是一桩很能赚钱的买卖。”太后吩咐把船停住了,让伊好仔细的观看种荷的人怎样的工作,同时伊又向我们发表了一段谈话:“它是没有一些可以糟蹋的,它的老根,梗子,和叶儿全是中国药料里面很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它的叶儿,初采下时,简直比白纸还洁净,人们往往用它来包扎熟食。再有它的花瓣和比较嫩一些的根,——就是藕,更是夏天最清隽的食品。”
         于是伊就命令张德去吩咐那些种荷的人立即拔出几支鲜嫩的藕来,当场洗净了,切成一片一片的嚼吃;我们在御舟上的人,也都仗着伊老人家的福,得以尝鼎一脔。大家都不觉窃然自喜;其实鲜藕的滋味虽好,却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那个不曾饱啖过,只是今天吃的藕,系出太后所赐,便似觉分外有味了。我们就是这样一壁啖着鲜藕,一壁瞧着那些穿蓝色短褂的小太监们倏起倏落在移值新荷,不觉把全湖绕遍了,其时太阳还不曾行到中天咧!
         “现在,时候是差不多了!”太后教李莲英掏出时表来看了一看时刻之后,便吩咐道:“我们不必再绕圈子了,把船移向湖心去,稳稳地泊在那里,待我们用过了午饭再作计较!”
         伊这么一说,船就立刻拨转了方向,慢慢地,稳稳地,摇向湖的中央去了。摇到差不多模样,太后就发出了停船的命令;这御舟上一般也有两支铁锚置备着,此刻就一起放下了水去,船便跟着停住了,但听四周的湖水,轻轻地在船底上冲荡着,发出谷隆谷隆的声响来;太后倒也并不引为可厌,但瞧这般停稳了便不再说什么话。
         其时又轮到李莲英来调度了,他先取出一个特制的号角来,放在嘴上吹了三四声;这样那两艘盛着炉灶,已给太后端整好酒菜的小船,便如飞价的划近过来,一只在左,一只在右的并靠边在御舟的两旁;于是御舟上的人就搬出两条特备的跳板来,搁在大船和小船的中间,那些太监们便纷纷打这跳板上往来奔走,准备开始端出太后的午餐来。
         今天想是因为在船上怕容易滚动打碎或沉下湖去的缘故,一切盛菜的器皿全是改用了金质或银质的东西,只除太后所用的筷子,还是那一双天天供伊使用的玉筷,没有更换;而那端菜的太监们,则因船上地位狭窄,不便奔走,只得仿照了上次在火车上所用过的方法,排成很整齐的两行,分着左右,一直从跳板上排列到两边的两只小船上,所有的菜,便依次逐一传递上来。不过这些太监的手上都已临时覆着一方干净的白布,以免他们的手指,直接和太后的食物相接触。菜的样数却照例还是一百样,并未减少半点;但因船上的桌子毕竟较小了许多,同时实在摆不下,只得将几碟冷盆和甜菜之类,先放到桌子上去,余下的暂时让那些太监捧着,好在每个碗碟上面都配着盖头,尽可使里面的菜保住着原有的温度。太后一面咀嚼那几品先端上来的菜肴,一面和我说话,我也竭力的和伊敷衍,希望能够伊的欢乐始终的留着。
         及至伊把先端上去的几十样菜肴都尝过或瞧过了,伊便向我做了一个手势,再由我丢了个眼色给张德,张德便向他所训练的几个助手低低的喝了一声:“换上!”于是这几个小太监便象军队一样整齐,严肃,迅捷地把第一批的菜撤下去,再将第二批的菜端上来,随后便同时把那些盖头一齐揭了起来,立即又旋过身退到了他们的原位上来,直僵僵地站着。这时候,各种热腾腾的菜肴里所喷出的一股触鼻的香味,已布满在船上,引得个个几乎馋涎欲滴。
         当这些时候里,载在那另外两艘小船上的乐队,依旧还在轻轻地演奏着。我不觉很有些感触,便默默地空想起来了:
         “我虽然是一个臣子的女儿,地位远不如伊,但是我却知道航海是怎样的一会事,因为已曾身经历过那些茫无边际的大洋了;我还知道人坐在大海轮里,巨浪怎样的在它底下颠簸着。这些伟大而有味的水上之游,比之在这昆明湖上弄小船真不知有多少的差别。然而太后却因伊自己的地位和种种的朝制所限,竟一些也不能尝到那样可贵的经验;每当伊在平地上玩得烦腻了,想和水面接近一会的时候,便只能到这人工开凿的小湖上来浮荡半日。这种弄小船的玩意儿,在我这儿已具有渡洋涉海的经验的人看来,委实是太渺小了,仿佛伊老人家和我,以及其他的人,都象是一群顽皮的小孩子,正在一处小池的旁边蹲着弄水,而我们的保姆们,就在不远的所在,很注意地监护着,使我们不要弄湿了衣服,或失足落下水去。……”
         我想得很出神,良久才止住,抬起头来,恰巧迎面所见的就是那一排建筑在万寿山这的大宫殿,因此我又想起来了!我想:我方才所悬拟的那个譬喻,实在是很近情的。——因为那些盖着黄瓦的大宫殿是很可用以代表满清帝国的,在事实上,满清帝确乎就是太后的保姆,所以伊此刻真好算是一个小孩子,正在一条船上玩耍,由他的保姆临护着。不过这个小孩子未免太珍贵了,除却这个精神上的伟大的保姆之外,还得有许多的师傅,教习,以及女管事们照料着伊,不使伊受半些伤害。
         我还待再想,太后已将这一餐特别的午饭用完了,并用着感叹的语气说道:
         “今天,我们真可说是快乐到了极点!”伊濑着口,一面这样的说:“因此使我突然想到了我们的大圣人孔夫子的话来,他不是说过‘乐不可极’,‘乐极生悲’的两句话吗?别的古人也说过忧患和欢乐往往是更番着人们周旋的;所以我想:我们今天这样的过分的欢乐之后,立刻或者在一小时之后,或者迟一些,在明天,也许那造化小儿也不免要把我们播弄一番了!”
         伊这几句话一送进了我的耳鼓中来,就发生了绝大的影响,使我不由怦然心动,并且还担忧因此将自寻烦恼起来;幸而伊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并不就化乐为悲。我瞧伊的意思大概是因为伊虽觉得这种顾虑是不无可信的,只是伊也知道象这样轻松欢畅的时候,真是伊所极不容易得到的;所以就存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念头,且等那造化小儿明日弄出了什么玄虚来再做理会了。
      
       第二十九回 御医
         我们一直在湖上逗留着,谁也不觉得厌倦,几乎玩到下午五六点钟模样,天色已将黑下来之后才歇。我因此就攫到一个机会,向太后请问伊方才所说的“造化小儿”究竟是怎样的一会事。伊本来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最爱发问人的,伊自己又是一个最爱给人家解释一切的人,于是伊和答复便绝不不踌躇的在微笑之中带出来了。
         “正正经经的讲起来,这也不过是一种很怪僻的信仰!这种信仰,就是说:人们一定不可过于快乐,如其你过于的快乐了,冥冥之中就会有一个类似神仙的人物,会在你毫不提防之际,突然的降到你身上来,使你发生种种不快乐。也可以说使人们感到不快乐的一件事,就是这位神仙应尽的一种职责。因为如其没有它的播弄的话,人们将恣意的作乐,一些不知道痛苦和忧患是怎样的滋味了,所以它是终年在工作着的:如其你已感觉到十分的舒适安逸了,造化小儿就会走来把你弄得马上感觉到不安逸,不舒服起来。或者你正在趾高气扬,兴致勃勃的当儿,它又会走来把你弄得一天高兴,化为乌有。它的肚子里简直是装满着许多和人家恶作剧的资料,无论一件什么事情,正在很顺利很平稳地进行的中间,总不免要给它走来捣乱几次的,因此天下便决无真正顺利平稳的事情。”
         伊说完了这一段话之后,我不觉又暗暗的怀疑起来,不知道太后自己对于所谓“造化小儿”究竟是否信为真有其事;但我却不敢冒昧地去问伊,因为我还记得在奉天的时候,为了那青狐大仙而受的一次申斥。可是太后眼力真是锐利,伊早就看出了我心上所蕴藏着的疑团,便不待动问,自己又给我添上了一段说明。
         “我们当然不能保证世界上确然有这么一位神道,只能说或许是有的;但是象这一类我们不能目见的神物,实在是很多的,而且它们的存在,又常为我们所不能否认的。你不妨试想一想:在你过去的经验之中,曾否有过每当一切进行得俱极顺利的时候,突然生出种种枝节,使你感到非常烦闷的事实;我想这是万万不能免的!而那个在冥冥中挫折你的,却就是那所谓造化小儿!”
         然而我们在湖上一直玩到天黑,仍不见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伊老人家脸上所堆着的一副欢容,也始终未见更改。只是当太阳落山之后,空气的温度渐渐减低,湖上未免起了一阵轻微的寒风,因此太后就急急的吩咐拢岸立即起驾返宫。我当时就暗暗猜想着,也许这一阵轻微的寒风,正就是那造化小儿在开始向我们闹什么恶作剧的预兆;可是当天晚上,却始终没有半些意外的事件发生。
         不料,第二天的早上,就使我们每一个人不由自主的惊服太后的先见了。因为这一天清早起,天上就下着很大的雨,兼有很猛烈的风,雨势便分外的大了。粗密的雨点,和积潴而下的檐水,不断地在我们这些宫殿上的黄瓦上必剥必剥地打着,汩汩地流着,发出很烦杂的声音来。同时雷声又在万寿山的顶上忽忽剌剌地震着,电光在阴霾中闪闪地耀着。——于是阖宫的人,都有些害怕了。我自己的卧室是在昆明湖的一角上,和太后所居的寝宫离得很远;这一天凑巧我又并不轮到随侍太后,我瞧雨既下得这样大,便打算不上伊那里去了。不料早有人急急地赶来召我,我那时就就觉得某种可怕的事件也许会在甜短的几十分钟以内发生了。但瞧目前的景象!昨天这一座整个的颐和园,不是象一座异花满地的海岛仙山吗?到处喜气洋溢,欢畅无比;而今天却一变而为充满着一团死灰色了。大雨在那些建筑在万寿山边的大宫殿上发狂似的冲激着,加以天色且黑,雨丝从空中吊下来,仿佛织就了一幅银丝的帘子。有几座宫殿的角檐下,光线分外的不足,因此那些太监们在檐下走动,看去只是几条黑影有闪动着;几乎跟我在奉天的那些古宫中晚上所见的情景一般——连我也象宫的其余的人一样地恐慌而战抖起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太后游湖游得太辛苦了,再加受了一些寒,身子便感觉不快起来,并带些咳嗽。当伊老人家在不舒服的时候,伊的脾气总是非常暴躁的;——所以每逢太后病了之后,我们便十分的担心了,时刻的不敢忘记我们已在伊的手掌之下生存着,呼吸着了;只要伊偶一动念,可随进停止我们的生存,闭塞我们的呼吸。说实话,我想我们所有的全部的人,不论男女,在这种时候,都不免要将伊当做是一个很容易危害我们生命的吃人的老妖怪;至少限度,我和其余的那些女官,以及常在伊近旁随侍的太监,还有光绪,隆裕,和其余许多跟伊老人家接近较密的人,都是这样的想着!然而无论如何,我自己总可以自信是一个最能对付伊的人。因为根本上,伊原是非常优待着我的,或者是为了我曾经受过比较高深的教育的关系,伊因此也破格相看,往往给予我种种为他人所绝对不能得到的特殊权益;伊并且还很欢喜听我向伊讲论。有了这种种的便利,有时我竟能使伊安静起来,忘却伊所有的一切忧愤和郁怒。就为着这个缘故,这天我虽并不轮在值上,伊也要来召我了。我奉了这谕旨,自然是万万不能违拒的,便匆匆地冒着雨,赶到伊的寝宫中去。一走进门,少不得先要照例向伊磕头,伊也照例的教我站了起来。……接着,却又发出一个很特别的命令。
         “德龄,走近前来,把你的手掌覆在我的额上!”伊很郑重地说道:“试试看,我有没有发热?”
         伊这时候的态度,真是非常的严厉焦躁,我想那时候我的手腕也不免有些抖了,可是我不能因害怕而抗旨,只得大着胆,伸过手去,抚摩着伊的高贵的皮肤。其实一来我既不曾学过医,二来又因我的年纪还小,经验不多,对于人的体温的高度,究竟应该有多少,实无半些确切的知识。虽然如此,我的触觉还不致完全无用,只把我的手掌在伊额上覆了四五秒钟,我就知道伊的确有些发热了。
         “是的,老佛爷,”我低声回奏道:“果然有些发热。”
         至于伊的咳嗽呢,那是不容我再试验的了,因为自我进来之后,一直听伊不停的在咳嗽着,使伊非常的烦恼。但我一时也无法消除它。其时那总管太监李莲英也在旁边,他显然是很关心着太后的健康的,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堆着一脸的笑容,站在旁边,太后便回过头来,向他看着,很躁急地说道:
         “快上太医院去召几个在那里当差的人进来!”
         实际上,李莲英一知道伊老人家的身子有些不快,早就自动的打发人去把那些御医们召进来了。在那个时候,朝中也象历代一般的设着一个太医院,主持的是院使,是位一二品的大官。院使之处有院判和御医等;他们的官阶也有好几级,那些高级的简直不在我父亲之下。他们虽然一般也是读医书,论脉案的医生,可是他们却和外面的医生大有不同,因为他们还有一肚皮侍候皇差的专门学识咧!他们既然都是做着很高的大官,自然也有很完备的公服:红围帽,珊瑚顶(刻花的),连着一枝孔雀毛的翎子,和一件十分美丽的朝衣。我自进大内以来,各色的人物差不多已全见到了,惟有这些御医,竟没有机会见面,因此我也急着的要见,还要瞧太后怎样的让他们给伊诊病。我此时不上值的时候召了来,才使我得以恭逢其盛。
         因为李莲英已早就把这些御医召来的缘故,所以太后的旨意才下去,不到三四分钟,就有四位太医院的老爷,鱼贯着走进来了。太后是斜靠在一个比较最低的御座上,依旧不住的在咳嗽,但体态还是很庄严,丝毫不移动地接受着这四位御医的朝参。本来寻常人诊病,医生们第一步总得先瞧一瞧病人的容色,然而这四位御医那里敢向太后平视呢?他们是始终不敢抬起头来的。那末这个病将怎样诊法呢?只有省略了望气色的一步,直接按脉了,其时太后的御座的两边,已设下了两张小小的方几。几上铺着一重软垫,待到那四位御医恭恭敬敬地如数的磕足了九个头之后,太后便吩咐另外两个女官,把伊两个衣袖卷起了一半来,让伊自己仍在中间的御座上端坐着,而把伊的左右两臂,分搁在两边的小几上。于是那四位御医便膝行而前,一直行近到那两张小几边去;同时又有两们女官已把两方很薄的绢帕把太后的手臂覆住了,因为象太后这样尊贵的人,岂能随便让不相干的人沾及伊的皮肤的!四位御医便分着两边,每一边各两人,十分谨慎地伸出手来,用指尖隔着绢帕,静心为太后按脉。论到按脉,这一种诊病的方法实在是很神秘的!他们既不用时表来计算脉博的次数,仅凭三个手指头按着,怎么就能知道病人的病情呢?我从前总是诧为神异的,——至今也还不曾明白。
         隔了半晌,左右两边的御医便又悄悄地互相对调了过去,但他们是始终不敢向太后偷觑一眼的,尽管在事实上他们知道应该有一番瞧瞧病人的舌苔的手续,或者太后自己也不致拒绝,但他们总是很谨慎的,那里敢冒冒失失地要求瞧瞧太后的舌头呢?他们并且竭力的要闪避太后的视线,就是在按脉的时候,也故意把头侧过一些,象是很畏羞的样子。
         他们就是这样静悄悄地跪着,手指按在有绢帕覆着的手腕上,足足费了四五十分种模样;我因为久在外国,看惯那些西洋医生们总是只须费却三四分钟便可以按毕一个病人的脉,如今瞧他们久久不释,险引起要当他们是在太后的手臂上睡熟了!其时太后本人也仿佛是有些不耐烦了,蹙着双眉,似乎立刻就要发怒的神气;而伊的咳嗽,却兀是不曾停止。那四位御医对此也很注意,每逢听到太后的嗽声,便悄悄地互相偷望着,彼此从眸子中交换意见。可是这时候的一副情景,却委实是难看极了!……当中是我们老年的太后,端然坐在一张杏huangse的御座上,背后立着一座短屏,闪烁着一种不自然的光彩;整个屋子内的布置,却一齐显著很黯淡的颜色;地上是跪着四个服装鲜明的御医,分成两组,长跪在太后的足下,象揣摩某种无价之宝似的隔着一方绢帕,绝不动弹地在给太后按脉;其余的人,都呆呆地在旁边瞧着,我想要是当场拍一张照出来,必然是很够惹人发笑的!
         我自己承认是很乏耐性的,不觉就在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惊奇又好笑的神情来,因此我偶然向太后一望,太后一便瞧着我默然微笑了,伊也很知道我是决不曾见过这种奇突的情状的。
         最后,那四痊御医的按脉工程毕竟也完毕了,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忽地爬了起来;又照例的向太后磕了头,便蹑手蹑足地走出这一间寝宫去了。太后并不直接和他们说什么话,倒向我说道:
         “德龄,就着你跟他们出去瞧着吧!”
         伊的话音还是很峻急,显然是伊还不曾把伊的无明火完全捺下去咧!但是伊教我出去的意思,却不是造因于此,从伊日常行动上推测起来,伊多半是对于这四位御医尚未十分信任的缘故。于是我就急急的奉命而出,紧随在那四位御医的后面,走进了一座和太后的寝宫相毗连的偏殿。那里已预先设下了四副很小很矮的桌椅,桌上有笔砚纸张安放着;那四位御医老爷便各自占据了一副座头,恭恭敬敬地坐了下去。先是各人默默地写着一套脉案,这套脉案写完,才互相讨论起来了;各自发表着自己的意思,结果四个人有了四种意思,无一相同。这当然是不行的!四个人便各自尽力让步,商定了一个协议,同时毁去了先写的一套脉案,换上一套致相同的词句。太后的病情,便象这样的揣摩讨论而决定了!接下去就得由四位各出心裁的开出药方来了。开药方的时候,他们似乎更比拟脉案来得郑重,每个人都在沉思着,呻吟着,象学堂里的学生,逢到大考一般的刻苦从事,足足费了一个钟头才完成。然而他们关于用药,却就不再讨论了,各凭着自己的意思开出来,结果便产生了四张不同的药方。
         后来,太后自己还告诉我,为什么那些御医对于用药,思索得如此的苦法?原来其中尚有极大的关系,所以他们总想尽所能的开出一张完善的红方,不使有半些错误。这个所谓极大的关系是这样的:凡当皇族中的一位,——指太后,皇帝,皇后,贵妃而言——害了病的时候,照例必由太医院指派两位或四位御医进宫来诊治。这诊治一开始,便立即在这几位被指定的御医的身上,加上了一重责任,非要他们负责治愈不可!万一那病人竟不幸而死了,那末这几位指定的御医,便得大受斥责了。尤其是那正在握着大权的统治者,为给他医病的那些御医的前途计,更是万万死不得。据说从前最初的时候,凡有不能治愈皇帝或太后的病的御医,往往要问一个斩罪,最轻也得赐令自裁;便连那主持太医院事务的院使,也得牵累在内。虽然那病人的死,实在是和给他医病的御医毫无关系的,更无论他们所用的药是怎样的合理无误,也休想脱罪。这当然是太专制了!所以后来已渐渐改良,每当一位皇太后或皇上宾天之后,就不听见再有什么御医为此而送命了。不过责罚是依旧要责罚的,但也是只剩一种形式了,除非那个病人的死,经多方证明,确然是给他诊治的御医的错误,才真正的处以刑戮。通常总是先把他们剥去衣冠,摘掉顶子和翎毛,然后押入牢中,作为是歃将流徙出去的囚犯;其实是决不流徙出去的。他们只须象这样的受上几到或几十天的假罪,——作为是得罪先朝的处罚——待新的皇帝登了位,便立即会降旨下来,免掉他们的徙罪,发带他们的顶戴,并依旧把他们收入太医院,作为院使用或御医。
         有了这种种的关键,便无怪这四位御医老爷要如此的深思力索了。
         如今且说他们各把自己的药方开好之后,便一齐拿来恭恭敬敬的授给了李莲英,让李莲英去转呈太后。他们想是一来受不惯那种惊吓,二来轻易也未便入觐太后,所以不再去面参了。他们的任务,到开完这四张内容几乎完全不同的药方为止,便算已告一段落了;中间少不得有一段休息。在他们休息的时候,李莲英便捧着这四张药方,和我一起回到太后那里去缴差。其时太后已把余下的一部分应办之事自己忙着办妥了;第一是伊已差人去召来了一个对于中国的各种药物素有研究的老太监,另外又召了一个司书的太监并打发两个在值的女官去把伊的书室内所藏的几册专讲药物学及药物功用的书,如《本草纲目》之类取了出来;侍我们把药方呈进去,已一切都预备好了。待药方一送到伊手内,伊就急急的逐一翻看;但见伊忽而皱皱眉,忽而摇摇头,忽而微笑,忽而呻吟,象是对于这四张药方都极怀疑的样子。
         “这一样是我们最不欢喜的,为什么写上啦?”太后用手指着每一种药名,很不郑重地批评着:“这一样又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这一样是很普通的,认都知道是用来提神的,我们也不要用它!再瞧这一样,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那个对于中国各种药物素有研究的老太监,便探起头来,随着太后的手指看去,幸而他的眼光还不差,一看就把字划看清楚了,便立即翻开了一本药书来答道:
         “这是凉血用的,回老佛爷!”
         “好啊!”太后听了,便点点头答道:“这一样是可以用的,把它记下来吧!再瞧这一样又是什么意思啊?”
         伊另外又指出了一个药名来,那老太监便又探起头来,看清楚了,一面又翻出一本药书来,作为对证。
         “这一样是可以清醒人的头目的,太后。”
         太后听他这样说了,再瞧药书上也是一般写法,便又点点头,向那司书的太监挥一挥手,教他再把这一样药也记了下来。
         那四位御医老爷给太后所开的药方上一般都有十二样药味开着,其中大约有一半是互相雷同的,有一半是各别的;总计起来,也有二十多样,太后却把他们的药方逐一看下去,一路看,一路便把各种药的性质问那老太监;——也有几们是伊自己向来知道的,那就不用再问;带有几样是伊虽然知道,却不十分肯定,或者已忘掉了,便都得问那老太监。——这样且看且问,尽拣合伊自己意思的记下,待到拣满了十二样,伊就不再拣下去了,于是那司书的太监便另外用一张白纸,恭恭敬敬的把伊老人家所拣出来的十二味药物誊正了。这样就造成了第五张的药方。这一张第五张的式方是兼并采原来那四张药方之长(?)而集合成的,原来那四张药方上的药物,都有一二味或三四味被采用在内,所以也可以说是一张混合体的药方;但这引起原来不在同一张药方上的药物,如此胡乱混合起来,性质是否相宜,有无冲突,太后却绝不注意,也不再让那四位御医取去研究研究。然而这一张混合药方要是闯出了什么乱子来,那四位御医却又逃不了责任,无怪我那时在旁边瞧着,几乎诧异得失声叫喊了。
         “现在药方已写就了。”太后又瞧着我说道:“德龄,还是着你去走一次吧!当那四个呆笨的医官在给我准备药的时候,你必须很小心地监视着他们!”
         我当然只有依着办,便象一位上司似的押着那四个御医,走到另外一所偏殿中去。这里已和太后的寝宫相隔着两个宫廷了。殿宇虽然也是很高大,很洁净,可是因为平常难得有人走来的缘故,气象很是惨淡,还带些霉气。它的四面的壁上,满钉着一行行的木架子,而在每一行木架子上,便排列着无数的白色的和蓝色的磁坛。每个坛都有盖子盖着,坛的外面,又用一小方的红纸标明着坛内所藏的医品的名字,以便检取;有引起体积不大的药物,往往每两种或本种合装在一坛。所以这一间大殿上所藏的药品,真不下五六百种,大概是齐全了,只有几种非用新鲜不可的才让外面的药铺子供给。
         如今且说那四位御医老爷接了这一张第五张的药方之后,——他们自己所开的四张是早已经李莲英撕掉了——虽然心上都未必赞同,但他们怎敢和太后拗执呢?少不得依着她,一件一件的配将起来。虽然依我猜想,他们四位既然都是年事很高的老医生,谅来总和这些药坛相处得极久而极熟了,可是他们在配药的时候,还是象生手一般的迟慢,必须再三的端详了才敢把药取出来。据说这也是他们谨慎将事,不肯苟且的缘故。每一样药物取出来之后,还得用一概小天平秤他他细细地秤出相当的分量来,然后再用红纸包成一个个的小包,给一个小太监捧着;及到十二味药全包好,他们便随着我这个目不稍瞬地监视着他们的女钦差一起回到太后的宫中来。其时那一间惯常煮水的后殿里,已另外生旺了一座小小的炉子,上面搁着一个银制的药罐,在专候制药了。靠近这炉子的一张桌子上,安着一柄小小的玉碗,有一个金制的托衬着;特地从太后自己常用的几副茶具内挑出来的。以备盛着药给伊老人家去喝。在这同一张桌子上,远远地离着那玉碗,另有四柄白色或蓝色的磁杯,很齐整地排列着,我看了好生奇怪,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四位御医进来之后,便一起拥上那小炉子边去,十分严肃地取过一包包的药来,在八只眼睛——连我的一起是十只——的监视之下,将它们逐一解开,投入那银罐中去;这时候那罐内已盛着大半罐的清水了。药投好,便正式煮起来了;太后服的药,自然又有特别考究的煮法:在煮的时候,那四位御医还得在炉旁候着,待到罐里的水煮得快沸了,便立即由他们中间的一位把它从火上移开,搁在地上,让它慢慢地冷却,约摸冷到十分钟模样,便再放到炉子上去,煮到将沸了,再取下,如是者凡三次。
         现在就得用一个银制的滤器来滤药渣了。那四位御医老爷还是很严肃地从事着。这付药的气味倒还并不十分难闻,但当他们在滤的时候,我已忍不住要掩鼻了。
         因为那滤器的网眼做得还不怎样精细的缘故,第一次滤过之后,仍有少许药渣留在药汁内,这当然是不能送去给太后喝的;于是他们便三番两次的滤着,直滤到完全没有潭滓了,才敢倾入太后的玉碗中去,可是药汁尽有多咧!——而且是特地多煮的——他们便把那四柄磁杯也一起注满了,我不禁怀疑还有谁要喝这个药呢?
         此刻是一切都准备好了,便有人去奏明了太后,不一会,这人又带着太后的懿旨退出来了,吩咐那四位御医一起再过伊的便殿中去。于是就由那太后的那柄玉碗在前引领,我第二,其次便是四位御医,最后是一个太监捧着那四柄磁杯。到了太后的面前,四位老爷还要先磕一套头,然后跪下。我瞧那玉碗授到了太后手内,急回头去瞧时,只见那四个小磁杯却已分别捧在四位御医的手内了;显然很尴尬的捧着,但每个人都在竭力的忍耐。接着,就象兵式操一样齐整地把磁杯凑到各人的嘴唇上,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那时真觉十二分的出乎意外,差不多就要笑出来了,好容易才忍住;并且我想到药汁必然是很苦的,他们竟要这样一口气的吞下,真非训练有素不办。而且我仔细瞧他们的脸上,简直一些表情都没有。这股勇气倒着实可以佩服!
         一个没有病的人而强迫他和有病的一起服药,这未免是太专制些了!而且我觉得很危险,难道一个好好的人无端喝了这一杯药,就不会引起什么反向吗?但据后来太后告诉我:这种不合人情的章程,已是几百年前遗下来的了,并非是太后所特创的;它的用意是要防范那些当御医的人,受了贿赂,在药中加上什么毒物,企图暗杀皇上或太后。象这样先教他们自己当面喝过了,便可不用再害怕。好在这些医生当退出去之后,尽可自己另外喝些药,以维护他们本身的健康。(这里还有一个声明:读者也许以为如今的中国药铺子里,何以不闻有什么可以杀人的毒药,即使有,也不容易给人们买到;可是在从前时候,杀人的毒药是很多而很容易得到的,象鹤顶红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太后已是司空见惯了,但眼看那四位御医如此干跪的把药喝下去,也险些失声大笑了。
         “这不是太诧异啦!他们喝得怪爽利的,倒象这药全没苦味的样儿。”老佛爷捧着那个玉碗,仿佛打趣似的笑道:“然而我可不相信,这药那里会有不苦的道理?”
         可是伊老人家话虽这样说,毕竟也就举起玉碗来一口口的把药汁喝下去了。伊心上当然是很勉强的,巴不得弃而不喝,但是伊也不能太不讲理;那四位御医老爷既是伊自己做主去召进来的,而那第五张药方又是伊自己作主选定的,如今那四位御医且已郑重其事的给伊把药煮好,伊怎么能不喝呢?那四位御医一直低下了头跪着,待到太后把药喝完,才命令他们退去。我臣这时候他们必然象释去了千斤重负一般的高兴。因为在宫内,是谁都不愿久留的,能得早些退出去,真是求这不得的妙事。
         太后的药已服好,御医们已退出,宫内的空气居然也象镇静了几分,大家都希望不要再发生什么变故;却不料我竟出乎意外的闹出了一件事来。……这都是我对于宫中的一切礼仪太无充分的认识的缘故。象这样类似的事情,先前已曾发生过一次了,不过那一次恰巧是发生在我独自和太后在一起的时候,既不曾为旁人所注意,所以也不曾为我自己所注意,于是就犯出这第二次来了!……那一次的事情我也还记得,似乎是为有什么人给太后送来了几簇粉红色的鲜花,盛在一个很精致的瓷瓶里,要我给伊捧进去,献给太后;我因为正在上值上的时候,便立即亲自捧了进去。太后见了,却并不十分欢喜,便随口说道:
         “将它安在那边去吧!”
         说的时候,伊还伸出一指,指着屋隅的一张小桌子,意思就是要我去把这花瓶安在桌子上。我先是依着伊做了,但伊对于这一个命令原不曾用过什么心思,所以我一走近桌子,便发现“花地不宜”了;因为在那桌子的后面,镶着一行画板,它的颜色是浅黄的,一瓶粉红色的花安在那里,几乎是混成一片了,比较疏忽一些的人,就决不会看见它。我便立即向伊建议道:
         “请瞧瞧看!老佛爷,我能不能把这一瓶花安在另外的地方去?”
         伊听了我这话,脸上顿时就透出了很诧异的神气;这在当时我原不曾注意到,及至事后才想起,并且还知道伊确然是应该这样诧异的!
         “为什么呢?”伊反问着我。
         我于是便告诉伊那里的画板的颜色和花的颜色太相似了,不但不能衬托出花的美丽来,并将使那画板也受了影响;我滔滔地给伊讲论着,约未注意到伊脸上的表情,其实伊那时简直一丝笑容都没有。但最后伊还是采纳了我的意见。
         “既然这样,便随你的意思把它安在别处好了!”
         我当然是非常的高兴,忙利用我自己的审美眼光,给这一瓶鲜花找到了个适当的位置;太后瞧了,似乎也觉得如此一变换,整个屋子中的色调上,的确已和谐了许多。喝不曾赞美,却也未曾表示什么不满。这件事就象这样过去了。
         不久远之后,这件事已不为我所牢记着了,便是太后,也决不会再记得了;我简直始终糊涂着,直至最后才知道这件事要是严格论来,我已不折不扣的得了一个罪名了!这是如何知道的呢?就因为这一天,——太后请四位御医来诊病的这天——我又第一度很大胆地犯了同样的错误,才被人家提醒过来的。
         这天的傍晚,太后因为在服药后已假寐了一二小时,所以寒热已退了许多;但是外面的雨仍在下着,太后闷坐在宫内,已感觉到十二分的烦闷,再加伊的咳嗽,依然不停的在困扰着伊,因此越发的使伊烦闷了,无论一事一物,伊看了总觉得非常的可厌,动辄暴怒,以致不复再能忍耐,便大声说道:
         “再象这样枯坐下去,真要把人闷死了!我们必须走出宫去,在那长廊下闲步一回。(译者按:长廊在颐和园排云殿下,非但很长,而且构造得极富丽堂皇之至,宫中人都称之为长廊。)快准备着随我去吧!再去知照其余的人!”
         因为当今天早上,我初被召进宫来的时候,太后已曾吩咐我用手抚过伊的前额,藉以试验伊的体温;此刻伊想出去,我便自动的请伊让我再试试伊的体温。伊立刻就允许了,但我一试之后,却很觉尴尬;原来伊的寒热虽然已经早上减了许多,毕竟还不曾恢复常度,我的掌心覆在伊的前额上时,仍觉得有些发烫,再瞧伊的精神,也是依旧不甚爽朗。我原是很热心而且对伊很关切的人,便不得不力进几许忠告。
         “老佛爷,请你暂时再忍耐一会,可行吗?”我说道:“你的寒热还不曾退尽咧!最好不要吹风;到长廊下去散步固然要比坐在宫内开畅一些,可是难免就要受风,而且也太辛苦了!”
         伊听了这几句话,显然是大受震惊,我当时竟莫名其妙,不知道我这几句善意的忠告,何以会使伊震惊。但伊却还不止震惊咧!伊并把两颗眸子牢牢地钉住着我,透出很愤怒,又很踌躇的神气;我其时竟全不觉得害怕,只觉诧异。幸而隔了一会,伊也不再有什么表示,仍退回到了御座上去,装着强笑说道:
         “也罢!就依你说,我们还是来坐着玩玩纸牌吧!”
         当然,这一次的情形是已给其余的几位女官瞧见了,并且不久已传扬了出去;因些当我禀明了太后,退回我们那一间休息室去休息的当儿,有一位已在宫内执事达数年之久的女官,便郑重其事的把我唤过去,象一个法官审讯囚犯一般严肃地向我问道:
         “你难道还不曾知道你已犯下了桩很大的罪案了吗?”
         “不知道啊!你说我犯了什么罪呢?”
         “老佛爷心上觉得气闷,有意要到长廊下去散步一会,你却阻挡着伊,使伊仍然坐在宫内;”那女官说到这里,真有些声色俱厉了。“这样故意的违抗太后的懿旨,岂不是一桩大大的罪案吗?你别再糊涂了!你得问问看,犯了这样的罪案,该受何等的处罚?那你才会晓得厉害了!”
         给伊这么一说,我倒的确有些担心起来了;我自己方才也确曾瞧见太后恶狠狠地看过我,虽然伊到此刻还不曾明白指斥我的罪状,然而难保伊不把这事牢记在心,永远当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只消遇到任何一次相巧的机会,便旧事重提的将我一并处责起来,岂不教我有冤难伸?
         “我实在不知道啊!”我带着哀恳的语气,再向那女官问道:“那末就请你告诉我,究竟该受何等的责罚啊?”
         “杀头!”
         啊,这可真要把我吓死了!虽然老佛爷当面是没有给我说过什么话,但是也许伊此刻早有懿旨下去了,到明天早上,说不定我就要给他们抓去杀头了!
         “可是你知道我只是一片好心,为伊老人家的寒热还不曾退,所以才劝阻伊的!”我于是就忙着把真情告诉那女官,大有希望伊能可怜我,给我想法子排解排解的意思。“我何尝是存心想违旨呢?”
         “好罢!你且留心着!如今呢,老佛爷正在宠爱你的当儿,多半是可以不追究的;但是认人敢保得定你能永远的受伊宠信呢?而这一回事又是断不能使伊老人家忘掉的。——到得那时候,我瞧你再有什么聪明的方法,能使你的脑袋留在颈上不掉下来?你不是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吗?”
         我本想求伊帮助,却不料反受了伊一套很难堪的奚落,我不由就从害怕化为愤怒了;便决意不顾一切的直接去向太后问个明白,究竟我将受怎样的待遇。当时我也不暇思索,立刻便撇下了那女官,走进太后的寝宫中去,且因愤懑过度,连两颊也胀得通红了。太后瞧我一走进去就现着很诧异的容色,因为伊并不曾差人来召过我;而且依照宫内的规矩,我也绝对不许未经宣召而直入伊的寝宫,现在我竟公然犯了这规矩,伊自然要觉得很诧异了!我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好,只把双膝跪了下去,低着头,伏在伊的座前。
         “德龄,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伊就忙着诘问我。
         “太后,我是特地来给老佛爷叩头谢罪的!”我鼓着勇气,答复了伊;但我的勇气到底还有限,说了第一句,便禁不住哭起来了。“奴才此刻才知道不该劝阻太后不上那长廊下去散步;据说这样,我已经是犯了大罪了,说不定就要给你老人家杀头了。所以我急着来谢罪。求你赦了这一遭!”
         “站起来!”太后方才倒不怒,此刻听我说出了原委,倒有些着怒了。便连珠价的追问我道:“是那一个告诉你的?是李莲英吗?还是那一个女官?”
         “不是李总管!是xx告诉奴才的!“我忍住了哭,答道:“其余的各位女官,也说伊给我说的是不错的。“
         伊听了,立刻就大怒起来,便打发一个太监出去把七位女官一起唤进了宫来,厉声向伊们说道:
         “岂有此理!谁敢跟德龄明闹?伊劝我不要到长廊下去散步,自是伊的好意,我怎会不知道?为什么倒要你们把伊议论起来!以为无论谁都不准如此!有那一个再敢提起杀头两个字的话,给我查明白了,少不得就将伊送去杀头!大家都牢记着,再犯了是不能饶恕的!……现在给我出去罢!”
         那七个人便一起战战兢兢的退出去了。可是我还不敢十分安心,便又问道:
         “那末奴才真可不必杀头了吗?老佛爷。”
         “什么话?当然是没有的事!”太后大笑道:“你现在可以不必再担心了!天赋人以各种知识,我们自然应该让他们尽量的运用,只要适当便行!可是依着皇家的习惯,和通例而论,你方才的行为,确然也可算得是一桩抗旨的罪案,如果当真要处刑,那末你的头也许真的可以吹下来的!”
      
       第三十回 仁爱与公正
         这一日的清晨,太后照例又在某一座大殿上集合了伊的群臣,举行着早朝的仪式;群臣参拜过后,那掌理军机重任的庆亲王便首先越班奏道:
         “关于查办广东抚台臣某某一案,昨天奴才那儿已有很详尽的奏报接到了!广东全省百姓所上的公禀里头,控他的十四条款,经查明是完全真实的,太后前此差出去查办此案的各人,都有奏报来证明他的罪状。奴才不敢隐瞒,理应将本案全卷送呈御览,恭候圣意裁夺。……”
         过真是一个很严重而惊人的报告!我虽然是站在太后御座后的一幅帘幕的背后,不能瞧见伊的正面,但我却曾很清楚地瞧见伊的背部突然的一耸,由此便要揣知伊老人家听了这报告以后,必然也已感到相当的刺激;而我自己却对此尤为注意,历为这个被控诉的广东抚台某某,乃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人家控诉他的罪状,我虽然未曾仔细看过,但也很知道几条;想来这个人在广东那过所做的事情,必然太专制了些,并且太忽略了他所受命抚牧的合省百姓的疾苦和公意了,以致百姓们无不衔之刺骨,大家便私下组织起来,先后到京内来告御状,连这最后的一次在内,已有十四五次这多了。他们控告他的罪状是很详细的,我至今还约略记得几条。
         第一条侵吞公款;
         第二条强劫广州商富,勒索金钱;
         第三条公然在市面上上酒楼食肆宴饮,有玷官方;
         第四条以暴力逼选本省良家民女,充作妾媵;
         第五条某次出城巡行时,因一老年乞丐不知避让,突过卤簿,致为该抚军纵容丁,持鞭痛殴,立毙途中;
         第六条私自捏藏各方贡呈太后之礼品。
         当然,他们控告他的尽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但我多记不得了;然而大体也和这六条有同样的性质,看了这六条也就不难明白那位抚台老爷所犯的是怎样的种种罪状了!上面六条中第一,第二两条无非是控告他的善于搜括民脂民膏,以图自利,当然算不得怎样特别;那第三条可就不能让作者来下一番解释了!因为在如今的人看来,无论当什么主席,院长,部长,谁都可以公然在市的洒楼食肆中宴饮,算不得什么有玷官方;可是在前清时代,情状就不同了。大凡品级比较高些的大官,习惯上都是不能随便上外面的酒茶馆里去喝洒吃饭的,逛窑子是不用说更不能的了!其时的人都把酒菜馆看做是专给平常的百姓所涉足的下流地方,而做大官的人对于这些小节,尤其是容易惹人注意;就是开酒菜馆的人们,假使有一位官府常到他们那里去吃喝,无论他作成了他们多少的生意,他们总是首先要议论他,指摘他的人。这是什么缘故呢?说破了只有一句话。就是因为这种事情不常有的缘故。尤其因为那些统率一方的大官,在实际上他们就是朝廷的代表,不该随随便便的在酒菜馆中乱闯,惹人轻视,非但失了他们的尊严,而且还将影响朝廷的威信,所以这一条罪状,显然也是很重大的一条!
         至于第四,现在的情形又和以前不同了!如今是无论官吏或平民,都可能很随便的娶姨太太;(译者按:在新刑法规定后的情形又不同了,凡娶妾的都得入狱。)在从前,虽说做官人比如今格外的勇于娶妾,但有个限制,如果所娶的全是打奴婢中挑选出来的,或是打小户人家以及娼寮中收买来的,那就不论你娶多少,谁也无从指摘,所禁的只是强迫良家妇女为妾。
         当太后在逐一检阅庆亲王所携来的全案的文卷时,我便在背后默默的回想:记得当太后指定了几位大员,遄赴广东去查办这件控案的时候,我父亲的精神上是怎样的痛苦;因为他老人家恰巧敢被派为查办大员之一,更不幸的是他和这位被控的抚台老爷素极友善,可算得一位密友。当然,我父亲对于他所被控的种种罪状是毫无关系的,既未和他通同作弊,也不曾为他故意掩饰;但他知道了他的好友给人家以如许重大的罪状来控诉之后,心上自不免十分难过。幸而事情还不曾尴尬到极点,我父亲虽不能公然抗拒太后的懿旨,躲在家内,不去查办,却犹喜太后并不曾指派他为领袖的查办员,只教他当一名普通的陪员,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不料到广东去走了一遭回来,竟越发的使他感到烦恼了;因为事实已很清楚地查明了,据他在家里私下告诉我们说,所有控告那抚台的条款已完全证明是不假的了,甚至还有许多未曾列入罪状内的劣迹,也一起发现了。所以我父亲真是非常的为他愁虑。
         “这是哪里说起!我委实有些不能相信,我委实有些不能相信。”父亲老是这样的感叹着,说过了再说,说过了再说,不知道说了几十遍。
         便是太后也一般觉得这是非常难信之事。伊匆匆地把那些文卷看完之后,便象闲谈一般的和庆亲王评论起来;其时我正侧着耳朵倾听着,居然就一字不漏的听明白了。
         “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伊说道:“象xx那样的一个人,出身既然非常的高贵,而且赖着他祖宗的庇荫,所交往的无一不是王公贵戚,地位是不能再高的了;再加朝廷又如此的信赖他,把全省的军民交在他一人手内,不料他竟会做出这么许多丑事来?这真是很难信的!我不相信象他那样的一个人,如其有了一副清爽的头脑,又把良心放在中间,再会干出何种不名誉的环事来;显然是他的头脑太糊涂,良心又不放在中间,才会有此结果!“
         太后所说的良心放在中间,用近代人的语气解释起来,就是第一要忠诚,第二要正直,第三要值得信托,第四就要对待无论哪一个都有一种慈祥和仁爱的态度。
         接着,太后就特别提出他纵容家丁,鞭打乞丐致死的一条罪状来讨论。
         “既已做了一省的抚台,“太后说道:“他的官阶已是很高很高的了,无论谁都自会尊敬着他,决不需要他自己再装出什么威势来。尤其是他已做了朝廷的一方代表,处处更应为朝廷着想。他如其看到了这两点,他就一事实上会很宽厚地对付他的百姓了!假使当那老丐在他的仪仗之前冲过时,最适当的方法就是教他的家丁用鞭子去抽击那老丐,也不止住他的仪仗,那末这老丐又必致为马队所踏死,也非上策。这样很小的小事,他也不知临机应变,怎样能出去当什么大员呢?“
         第六条私自捏藏各方贡品的罪名,可说是最大的一条。实际上,举发的人却不是广东的百姓,而是该省的府道官员。因为在专制时代,有一个习惯,不论在哪一个地方,发现了什么价值极巨,质料极美的希罕的东西之后;——或者某一方怎样纯净明洁的翡翠,玉石,或者只是一对生得特别美丽些的锦鸡。——当地的官府,就会费尽心力的去搜求得来,用为孝敬皇上或皇太后的贡品。可是他们的官级太小,绝对不能直接的贡进大内来,因此所有的贡品,都得由各省的督抚大人代为传递。比较辽远的省份,如两广云贵等处,多半要待各方所献的贡品聚集成数之后,才趸批的一次起运入京,以免零零啐啐的递送;所以尽有许多珍贵的东西,要先在督抚大人那里搁上十天半月的,可是这些东西既已指定是贡给朝廷的了,督抚大人当然也不能去移动或窃取,就是故意让它们多搁几时,也是于法不合的。而那一位广东抚台老爷却胆敢用了种种的狡计,不顾皇法,自主自藏匿了许多名贵的贡品;事发之后,那些曾以贡品进上的官员已开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清单上来,藉以证明给他所侵占的贡品的数目。太后派去查办的人,对此也已证实了。所以归结成一句话,那广东抚台的罪状已是完全成立了。
         罪状既已成立,少不得要就要议到怎样处罚他了,这位抚台老爷在过去,确然是太后很宠信的一位大臣,如今突然的给人家证实了他的罪恶,当然是使太后非常痛心疾首的,大家都猜不到伊将怎样的去处罚这个叛臣;依理说,此备的处罚定然是很严厉的,但我却知道太后可不是一个一味严厉的人,伊有时也很仁慈,这可以把十几天以前所发生的黄河水灾一事来做例证。
         黄河,谁都知道是一条极不平安的河流,每年总得给它酿成几处很重大的水灾;这一年,照例又闹出来了,沿岸一带的百姓,自然又得商讨着饥荒和疫病了。淹死的人,总在几千以上,还有几万人是全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哀鸿。本来朝廷方面对于这种每年必须发生的灾荒,原也有引起预备的,可是这一年的灾情特别的重,原来预备下的一些赈款和粮食,绝对不够分配,顿教那些办赈的官员弄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起来,没法只得从实申报上来。依着朝廷往日的规矩,无论什么事情总不免有许多的耽搁,先必发交军机处阅过,再由军机处转发给该管的衙门去核议,核议了多时,再办奏稿,请旨定夺;这样往还递送,常有耽搁到一月两月的事情。那日太后接到了灾情重大,赈款不敷的奏报这后,却一反历来陋习,竟毅然决然的样自提起笔来,批了几句,立刻交给户部去,要他们火速筹拨几十万两库银,专充求济黄灾的用处。伊还恐他们不能了解伊的苦心,未必会十分尽力,因又另外传谕出去说:
         “只要真是为着求灾而用的,我们连一个钱都不应该省;如其库上没有充分的现银,一时无从核拨的话,我自己的私产也极愿舍施出来。我们务心要把这件事做到一个比较圆满的结果!”
         这种富于仁爱心的作为,虽说是在我们中国的历史上已数见不鲜,而历代的君主中,更不乏这样爱民如子的人物;可是不论伊老人家此举还是自创的主见,还是有心要效法古人,总可算了很够人钦佩的。
         我因为曾经知道有过这么一件事情,所以很相信伊也是一位富于仁爱性的老太太,伊一事实上会眷念着那个叛臣过去的功绩,以及他的家庭,决不能很干跪地决定他所应受的处罚。
         论到处罚,最严重不过的自然是杀头或绞决了!其次就是由朝廷下一张诏书给他,教他自己服药自尽,或自刎,自缢。依着现在这一个广东巡抚的罪状而论,杀头和绞决当然是太凶了;比较相称的,就要算赐令自裁了。可是太后心上还觉不忍,那么就随便让他过去了吗?不,不,太后虽富于仁爱心,却也不肯故意偏护他,失却公正的意义;于是下面的一条上谕,便在第二天上经军机处发表了。不消几日,全中国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奉上谕:广东巡抚xx贪赃枉法,声名狼藉,前派户部尚书xx,刑法右侍郎xx等前往查办,据覆奏勘查属实,应即革职,发往黑龙江永不叙用;其家产并着江苏省(因为那犯宁的巡抚的老家是在苏州)巡抚xx饬由地方官查封藉没。钦此。“
         这个处罚看起来似乎还是很轻的,而且这种种都是在三十多年以前所发生的,但它的影响所及,却一直到现在还不曾消灭,因为那抚台老爷自从奉了上谕,充军往黑龙江去之后,不久便在那边死了,他的家属虽说还是很平安地留在他的家乡,可是他的财产已全部给太后抄没了,所余的至多只能维持一家人的日用,再加所用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罪人的家属,不免很轻视他们,不特无从再得富贵,简直到处还要丢脸。
         记得两三年之前,其时距离满清的覆亡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正在上海,有一天,无意中走进一家绸缎公司去选了几段衣料,当场因为不便自己携回去,便写下了我的姓名和住址,要他们打发人给我送来。晚上,他们果然派了一个位置很低的伙计把东西送来了,这人却很古怪,待我收了东西还不就退出去,红着脸向我问道:
         “夫人以前是不是在宫里头住过吗?”
         这一问当然是使我很诧异的,但我实在也无须隐瞒,便立即点头应承。接着他就继续的告诉我,说他自己当初也是一个做官的人家的子弟,并且和我家是世交,可是二十多年来无日不处于很艰窘的境地中,加以人人都在旁边讪笑着,使他们不能再有出头的日子,以致他自己才因无可如何而流落为绸缎店的小伙计。
         我听他说了姓氏,便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当初给太后充军往黑龙江去的那个作恶的巡抚的小儿子,想不到事情已经隔了二十多年,而太后所给予伊那叛臣的公正的处罚,却兀是不曾失效,依旧象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第三十一回 朝荷迎日
         当太后决定了怎样去处罚那作恶的广东巡抚的一天,伊虽然已不顾了情面,捐弃
首页      目录      

你也许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