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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私生活实录_第8章

作者:德龄 大小:467K 类型:传记 时间:2013-06-26 14:55:01
        端整些。而同时那司机人也得到了暗示,忙着车行的速率减低了许多。其实以太后之尊,象这样特地教车子减低了速率来接受他们的敬礼,已可算是非常的优待了;不过太后对于袁世凯确然特别的重视,伊认为单是使车行稍缓,尚不足以酬答他的厚意,于是便有了更进一步的表示。
         “他们都在车子的那一边啊?”伊向李莲英问着。
         “都在左边!太后!”李的答复。
         车子是进站了,速率已减到了最低的程度,太后便慢慢地从伊的御座上走下来,靠在左边防军的车窗,脸向了外面站着,其余的人都留在原位上,不敢妄动。这时,光绪尚在他自己的车中;太后便特地教我站在伊的背后,——这个位置原该是光绪的。——我当然十分乐从且喜我的身量恰好比伊高一些,正好可以隔着伊的肩膀,看清楚外面的一切情形。这情形和我们来的时候所见的完全相同:许多官员,大队的兵丁,以及月台上的灯彩,一些也没有改变;而袁世凯本人,也仍然是跪得比众人略上一步,显示着他的领袖的身份。太后看了这一幅慢慢地在伊面前移转着的活动布景,不由微微一笑;可是那些官员正把头低到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在向伊行礼,自然是不曾见到伊这一笑的。我虽站在伊的肩后,却还能从伊的嘴角上见到;这一笑诚然是异常的温和慈爱,但也无从遮掩的透露了伊的疲惫和劳倦。我对于伊这一笑所感受受到的景象,委实是很深刻的,至今还在我的脑神经上遗留着。
         本书第二四章里不是说过袁世凯有一队西乐队,给太后带到了了奉天去吗?当时原说是暂借的,因此庆善这班管事的人早就想到了,就由他们吩咐下去,让那一班西乐队在天津下车。他们本来不是和我们一起搭在这列huangse火车上的,他们和士兵们一起装在后面第二列车上,太后最初是对于他们很有兴趣的,但听过几次,也就厌了;这时候已根本记不得后面的兵车上,还有他们这一班人了。所以当李莲英来向伊奏明这件事的时候,伊只极含糊的点了点头,什么话都不曾说。
         过了那一长串俯伏着的官员之后,月台也就完了,——他们足足跪满了月台的全部。——其时天津还不甚热闹,离车站稍远,两旁所见的便全是那些土馒头式的坟墓,和茫无边际的田野了。太后也不高兴再靠着窗闲眺,依旧回到了伊的御座上来。这时候车行的速度又渐渐增加了;我从这些车辆的震动的程度上推测,大概现在尤比未到天津以前行得快了。我们其实都巴不得如此,连太后也绝不以车辆震动的加剧而表示不满;倒象是后面真有什么可所的魔鬼在追袭我们,使我们来不及的想逃避。当日来的时候所见的沿途的景物,似乎是没有一处使我们看了不欢喜的;如今回来了,景物还是和十几天前一样,而我们见了,竟反觉有些恐惧起来。
         我们这列御用列车不久又到了丰台,这里虽然也有许多的官员在跪接圣驾,但太后哪里会注意他们,李莲英当然更不会再来禀告太后;车子也万无再迟缓下来之理,只一瞥便越过了,但是一过了丰台,北京便近了,列车的速度,终于逐渐的减低,让它慢慢地驶向永定门去。那里就是太后出京时上车的所在。
         太后返驾的消息原是早已传遍到了京中来的,所以在我们的火车未过丰台时,这里的站上,已聚着一大群的官员了。上至皇亲国戚,下至留守在宫的宫娥,太监,凡有一些机会可以挨上来的,那个不愿来替太后接驾。便是那几个顽固的大臣,当太后未启程以前,虽是拼命的上奏章,口口声声的要阻止伊坐着火车上奉天去,但此刻也都忙着赶来了;在他们的心中,对于太后我人们这一起人的竟能安然回京,少不得总要有些诧异的,或者会当做是太后的洪福所特致的奇迹,断非常理所许,那也不能细究了。太后见了这么许多诚心诚意来迎接伊的人也并无怎样兴奋的表示,只略略看了他们一眼,便算数了。这是伊四十余年来已见惯了这种炫耀的排场,因此不再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假使伊的性格并不是欢喜大权独揽,睥睨一世的话,这种虚荣热闹的排场,必然早就厌倦了!我往往在私下估量着,万一在一个出人意外的机会,竟可使伊解除了一切的束缚,重新做起另外一个人来的话,伊究竟会不会就肯把伊所习惯了的种种行为改变过来?这是大可研究的。现在呢,伊的生命里虽然充满着一种超人的权力,但快乐的成分是一些没有的!
         下了车,我们便一齐重上肩舆,这些抬轿的小太监们也象比往常跑得快了许多,虽然他们还是抬得很小心。我从轿帘的隙缝里低头下视,只见地上铺着的黄沙,很快地在往后面退去,也可见我们的轿子是行得怎样的快了。便使我回想到十几天工夫以前,我们打宫出来,从这条黄沙路上到车站去的时候,我们的兴致是何等的高啊!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不多一会,我们已进皇城来了,城门分两边敞开着,绝不迟疑地把我们迎接了进去。
         然而这里却还不是我们全程的最终点咧!太后是决不会就在这里停留着的。虽然这里确然是皇城的中心,内苑的深处,所谓中枢之地,但太后是一向不欢喜这个地方的!
         “这里是多么的陈旧古陋啊!”有一次,伊曾经很显明地表示过伊对于这座皇宫的不满意。伊说:“除掉了许多的广大得不适当的房屋之外,简进是空空洞洞的一无所有了!只要我们发出一些极轻微的声音,便会激起绝大的回声;使我们听了,立刻就会毛发悚然。便是那一所御花园,也是一些点缀都没有;满目全是高大阴森的老树,既无鲜艳的花卉,也没有温馨的和风。这个地方简直是到处只有一阵冷冰冰的死气,丝毫的生趣都没有!”
         因为这个缘故,伊暮年的生活,十分之七以上是在颐和园中度着的。不过今天才从奉天回来,依理讲,不能不先到宫中来走一遭;如果没有这一种习惯上的拘束,伊出了车站,必然直接要上颐和园去了。
         到了晚膳的时候,伊便向我们说道:
         “这是完全不成问题的!因为皇上回京之后,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他去办理。”这是一句假话!其实就是说伊自己目前尚无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处理。“好在祭奠太庙的日子还在四天之后咧!所以我们尽可安安静静的再去休息几天。明天早上,大家一齐准备,我们一清早就要上园子里去了。”
         太后本是习于早起的,而同时还有一层原因,使伊每次从宫中到颐和园去总欢喜在大清早动身;这原因说破了也是一种迷信。因为有一天工夫,伊和一位掌管钦天监事务的亲王闲谈,偶然问起每一天最吉利的时辰多半是在什么时候?这位王爷的答复是当清早朝日初升的时候最吉利。于是太后就深信不疑,每次出宫,总支持着要愈早愈好,无意中倒养成了一种很合卫生的习惯。
         第二天清早,恰巧在那旭日初升的时候,我们这一起的人,连光绪一并在内,便由太后率领着,依旧带着几分象昨天那样的迫切的神情,上轿出宫,鱼贯着驰往颐和园去。
         一进园子,我们才知道这里果然是值得我们起一个大清早的!
         记得我们离开北京上奉天去的时候,最后一次来到颐和园中,兀是还不曾见有怎样烂漫的春意;因为那时候残冬初尽,花木多半尚未透发,所见的无非是才长的绿叶,和一些含苞的蓓蕾而已。现在只隔了十四天工夫,可是那多能的大自然,已干出了一番惊人的奇迹来了!整个的颐和园,到处都给它点缀得花花绿绿,犹如锦绣世界一般,各种颜色鲜丽的花朵儿,象在争斗胜似的怒放着。
         牡丹花,这是太后平生所最偏爱的一种花草,所以这园内是种得非常之多的,可说是到处全有;春风吹过,那些斗大的花儿,都随着一俯一仰的摇晃起来,倒象在向太后点头,表示欢迎的意思。当初没有随驾上奉天去的一般太监,大半都给李莲英派在园子里照管一切,他们瞧见老佛爷又给我们簇拥着回来了,心上都很高兴,纷纷上来叩头,脸上齐带着几分欢喜的神气。在那万寿山的下面,给四周的许多宫院团团地包围着的便是昆明湖。湖水明净得象镜子一样,静悄悄地在日光下躺着,发出银子一般的光来;湖中不时还有许多的小鱼,很活泼地跳出水面来,偶然也有跳离水面二三寸高的,但总是立即就落下去了;因为它们这样不停的在活动,水面上便不停的可以看见一圈一圈的波纹,由小而大,象螺旋似的扩展着。
         太后处到了这种境界里,眼前顿觉光明了许多。
         “这里,你们瞧啊,真是何等的可爱?”伊堆着极温和的笑容,这样柔声赞叹着。
         “真的!这里所表显的才是一派平安恬静的气象。老祖宗。”我用着和伊相同的语气,加上了一句。但这倒不是意图凑趣的随便附和,乃是言出由衷的真实话。然而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不久以前,我还隐隐地在厌恶这个地方,恨不能永远不再见它;而现在呢,竟把它当做是一处足以休养心神的安乐窝了。
         “不但如此咧!便是屋子里面,也都有很好的空气;我们如其高兴的话,那一间屋子里都可以坐坐,或谈笑谈笑,决不会使我们起什么害怕的!”伊一面说,一面又慢慢地旋过头去,向着东边,凝眸谛视了一回。那东边就是我们才逃回来的奉天啊!“所以说,惟恐有这里,才是我们现在家乡。那边呢?如今看起来,真象是别一个国家了,它对于我们,已是很疏远的了。虽然我们自从昨天回京以来,还只过了一二十个钟头,但我们的心上,似乎已有一种感觉,好象是大梦初醒一样;我愿意讲实话,我真巴不得把这一次上奉天去过的十几日的情景,当做一场恼人的春梦。无论从前时候东三省那一带的土地和我们满洲人有怎样深的关系,但现在终究不能再算是我们的了!那个地方,对于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好处了!我们将永远不再回去!”
         或者可以说,这也是太后的福气,幸而上天并不曾给予伊一种未卜先知的技能,否则要是预先知道了凡十年后,会有溥仪这个不成材的东西,给日本人挟到东三省去唱出这样无耻的把戏来,伊必然早就气死了。其实在那个时候,溥仪根本还不曾出世,休说太后不会想到他会当日本人的傀儡;便是那三年宣统皇帝的称号,伊也尚未料想到咧!
         进了颐和园,一切含有历史性的悲哀的气味,便一起和伊隔断了,因为这园是新盖的,尚不曾有什么伤心的陈迹留下咧!而伊所爱着的各种花卉,正在满园盛放着,尤足排除伊胸中所有种种愁绪。再加从西山上吹下来的那一阵阵的和煦的微风,踱遍了园内的各处,格外的使人感觉到舒适畅快。不错,这里乃是伊的老家;又是伊的退隐的安乐窝。在伊暮年中,亏得有这样好的一个所在,供伊怡养,不然是伊所过的日子,更不能有什么欢乐了!最有益于伊的是这园里终年充满着三种特有的景象:一是华丽,二是平静,三是知足。假若伊能看破一切,把所有的政权依旧归还给光绪的话,伊和生活中便常有这三种安乐的景象了;可惜伊竟不能,于是伊也只得在政务比较闲暇的日子,到园内来领略一会暂时的安静和知足的景象。但论到华丽的一点,却全给伊占住了;本来,凡要摆在皇太后眼前的东西,还会有什么不华丽的吗?
         太后进了园之后,是如此的愉快,而我们呢,虽不能象伊一般的享福,但眼睛里不再见到那奇形怪状的角灯了,鼻子里也不再闻到那股十分难受的紫丁花的臭味了,毕竟也舒适了许多。我们都极愿意把奉天的一切忘记掉,尤其是那些年深月久的古宫中所蕴藏着的一派阴森神秘的气息,更不是我所轻易敢回想的。
         我们回京之前,太后已很殷切地在记挂着伊所蓄养着的那些春蚕了;伊一进园子,便恨不能马上就教这些白色的小动物吐丝作茧起来,因为伊对于这件事情倒也有不少的趣味。
      
       第二十四回 桑叶的奇迹
         春蚕吐丝的时期却还早咧!但太后是一个很急性的人,伊从奉天回来后的第三天,虽然明知春蚕尚不曾吐丝,可是伊已急忙忙的要去瞧瞧伊所蓄养着的那许多白色的怪物了。它们是有指定的房屋的,就在颐和园的东端的一角上,一般也是很高大华丽的殿宇。我因为种种原因,先前竟不曾上那边去过,这一日随着太后同去,还是初次光临咧!太后知道我不很熟悉国内的情形,便告诉我一大段关于桑叶的奇迹,其实我也早知道古时候有一位后来给人尊称为“嫘祖”的女人,怎样教导人民肓蚕的故事,不过太后所说的比较特别一些。伊所说的是:
         “上古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在某一天上,忽然发现了一条蚕,伊觉得很有趣,便捉来装在一个匣子里,后来也就忘记了。过得三四天,蓦地又想到了,急忙打开匣子一看,却已失去了那蚕的所在,只见有一个白的椭圆形的东西;伊也没有什么心思去仔细研究,便取出来玩弄着。伊的父母见了,也觉得很诧异。那时候当然还没有茧子这名称,但经他们仔细拈弄了一番之后,竟发现这东西上有丝可以抽下来的,并且想到了利用丝的可能;便合着那女孩子一同出去用心觅取。只因他们往往是从桑叶觅到的缘故,便断定桑叶就是蚕的饲料。从此,肓蚕缫丝的事业,便逐渐的改良发展;到如今,我们中国境内的田野里,差不多已有一半是种着桑树了,各处乡间,且有专供这个女孩子的神庙;有蚕的人家每年都要去祭祷,希望伊能够保佑他们所养的蚕都能结出好的茧子来。这个女孩子于是便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有名人物。”
         我也不知道还是太后这一番话可靠呢,还是别人的传说可靠?不过嫘祖在我们中国的历史上,确然是一个极受人崇拜的大发明家。
         老佛爷先是把我们引进了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却并无何种陈设,只有许多漆得很光亮的木架子;这些木架子上,分别堆着许多的木匣子。伊就揭开了一口匣子,教我探头过去瞧那还不曾孵化出来的蚕子。
         “此刻,这是一些也不足宝贵的,仅仅是一颗黑芝麻似的蚕子而已!”伊向我说道:“你瞧,一张很小的纸上,它们就会孵化了。可是孵化蚕子,也有一定的时间的;要是你孵化太早了,那时候新的桑叶还不曾长出来,就无从给它找食料,往往因此而饿死,即使不饿死,然而到后来,它也吐不出好丝来了。所以必须待到有了新桑叶,才能孵化。但有时候新的桑叶已有了,偏逢到天气竟是特别的冷。——这是很可能的,因为长新桑叶总是在早春时候。——光是把棉花或丝绵这一类的东西去包裹蚕子,还不够暖,孵不出来;要是用火或热水去孵,又嫌太猛烈。在这种情形之下,那些肓蚕的女孩子们便会实行一种人体孵化的方法:伊们就把这些撒满着蚕子的纸片,一张张的包好了,揣在伊们贴身的内衣袋里,用温而不猛的体热来孵化蚕子。……”
         我听太后说到这里,身步由就觉得隐隐地发痒了。我想假如教我揣着那些蚕子睡觉,让它们蠕蠕地发动起来,我真会在睡梦中吓醒的。不过我虽然如此想象,但据我后来发现,这些当心着肓蚕的女孩子们,——伊们多半是旗兵的女儿——对于蚕实在是很多欢喜的;所以揣着蚕子睡觉的事情,真可说是司空见惯,一些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正在模模糊糊地悬揣着蚕子睡觉的滋味的当儿,太后又说话了。
         “瞧啊!这不是才孵化出来的吗?”伊又走到了屋子的另一角上去。“但它们是长成得很快的,你差不多可以看着它长;大约再过七天或八天之后,便要开始喂大张的桑叶了。”
         这里的几个木架子上却搁着许多圆形的矮盘,它们是竹制的,盘底的一部分用的是极光滑的竹黄;它们的边约有一寸半高,也是竹片扎的。这些竹盘的大小各各不同,想必是各有各的用处的。依我看来,那些才孵化的春蚕,也过象一种常在花树上可以见到的小青虫一样,神气也是很难看的,只差它们身上没有花纹而是遍体灰白而已。它们大概一律都是七八分长,一个小小的竹盘子里,约莫挤着一二百条;蠕蠕地在滚动,我看了险些当做是一盘的蛆。
         我虽然并不觉得这些蚕有什么好看,甚至还觉得很难看,但是因为听见太后说它们是长得很快的,差不多可以看着它们长,因此就打动了我的好奇心,从这一日随太后去过之后,逢到有空闲的机会,我便跑到那四五间大屋子里去探视,果然每次都见它们比上次大上些;先是长到一寸,过一天又长到了一寸半,后来就长到了二寸长。这样便不能再让它们一二百条的挤在一个小盘子里了;就由那些育蚕的女孩子们很小心地把每一盘的蚕分盛两盘,侍它们再长大起来,便再分盛入较大的竹盘里去。
         “幼蚕所吃的桑叶都是切得很碎的,而且都是拣的最嫩的,大约再过四五天工夫,它们就要改喂整张的大桑叶了!”一二日后,太后又这样提醒着我:“那时候便格外好看了,你不可不去看看!”
         依理想来,老佛爷自己必然已曾屡次去看过这种育蚕缫丝的把戏了;园里既是每年要养蚕,伊当然是每年都看见的。但是伊有时候的行为,却真象小孩子,对于看蚕,更是非常的起劲,似乎看十次,看一百次,都看不厌的;只要遇到政务稍暇的时候,伊往往就会想到要去看看那些正在日夜长大的春蚕。
         这一日,那些管理育蚕的女孩子们告诉我说,有大批的幼蚕已长成了,当日就要开始把整张的大桑叶充喂料了。
         于是便有许多的太监打园外去挑来了好几担的鲜桑叶,挑来之后,却还不能马上应用咧;必须用热度不很高的温水,一张一张地小心擦洗,务必不使叶上再有半点污垢留着。大概每一大竹盘的春蚕必有两个女孩子当心着:当这一个在洗刷桑叶的时候,那一个便用干净的手巾把已洗好的桑叶揩干,一张张地平放那竹盘中去。蚕儿一见了桑叶,——也许不是看见的,而是用触觉触到的——便立即张口大嚼起来;你如其把头凑得低一点,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嘴巴在不停的活动,更可以看它们从一个很小的小孔吃起,吃到可以把它们自己的身子穿过去,而所费的时间是很短的,所以每一天上,必须加两次桑叶:一次在早上,一次在晚上;到得后来,还得加三次。
         喂大桑叶的第一日的下午,我再去观看时,只见各个盘内的桑叶,多半已仅留一些叶筋了,有几条贪嘴的蚕儿,兀是在筋上啮着;我觉得当蚕儿在吃桑叶的时候,那种形态真是很难看的,并且还可以听见它们的咀嚼声。而在这些专充育蚕用的大屋子里,所蓄的蚕大概总在几千条以上,因引我们一走进去,便要以听见一阵阵悉悉沙沙的声音,仿佛是雨点打在枯草上的响声。
         凭是太后为养蚕而置的设备这样的考究,育蚕的那些女孩子们也是格外的小心,但每一天工夫,总不免要有好几十条蚕——约占千分之二三——因为种种的缘故而死去的。不过我们虽发现了死蚕,却绝对不许说“一条蚕死了,”只能默默地把它拈出来的。不便如此,养蚕的迷信的习惯还多着呢!无论什么人都不准指着某一条蚕说“不好”或“难看”,或其他的不好的话;如其这样说了,那末这些蚕后来所吐出来的丝,必须也要“不好”或“难看”了。而在这些专门育蚕的女孩子的头上,且还各用一条很阔的缎带扎着,使伊们的头发,一些不会散乱出来,据说这是给蚕儿看样的;它们看了之后,所吐的丝也就一些不会散乱了。这些女孩子的腰间,另外还拴着一条颜色很鲜艳的带子。把伊们的腰部束得很细,据说这也是给蚕儿看样的;它们看了,所结的茧子便能一般也是中间极细而两端粗圆,样子非常好看了。这些女孩子们在蚕室里面不但不能说不好的话,而且还得象教育一个小孩子一般的时时向那些蚕儿说几句恭维的或激励的话,那末到最后收成的时候,才可以得到很精美的蚕丝。
         蚕儿本身的颜色虽然一般都是灰白的,但它们所吐的丝,却有纯白色和金huangse之分,而以金huangse的为更可贵一些。
         “现在已经是蚕儿吐丝作茧的时候了!”有一天早上,太后又想到了伊所蓄着的春蚕,便引着我们,一起再去参观。当伊老人家在向我们滔滔地讲论的时候,那些育蚕的姑娘们正在忙着工作咧!在这些日子里,伊们确然是很忙的;但一年中其余的日子,伊们却都可饱食无事,在园内高卧了。“我们这里是和外间不同的!寻常人家,大都把干柴扎成了短短的一束,就把快要吐丝的蚕捉上去,让它们作起茧来;这种法子所得的丝往往不很光洁。所以我们是用特制的小匣子的。每一匣装四条蚕”太后用手指那边堆得很高的许多纸匣子,继续向我说道:“它们进去之后,便自会各据一角,不相侵犯地做起茧子来。你不信可以时常来看!”
         我当真服从了伊的话,从此越发地常来看了。这是果然很有趣的!大凡一条蚕将到吐丝的时候,便不再吃桑叶了,好象是已经吃得太饱;这时候它的身子已很粗很长了,而且已变为一种透明的颜色,于是那些育蚕的女孩子们便轻轻地把它们分别纳入那些小匣子中去,每匣四条,盖上了匣盖平放着,让它们努力作起茧来。大概经过了五六天工夫,打开匣子看时,四个白色或金huangse的茧子,已在匣子的四角上端端正正地结好了。不过据说一匣子四条蚕,必须是同一颜色的,要是有三条白的,一条是黄的,那一条黄的结了一半,便决不肯再结了;所以必须预先鉴别好,不能混乱的。
         茧子打匣内摘取下来之后,最残忍的一幕便出现了!他们不顾蚕蛹的生死,一起把茧子丢下那沸水中去,活活地将那蚕蛹烫死。茧子在沸水内浸了一两个钟头之后,便得用一把竹制的短帚不停的搅着,搅到有一个茧子上可以抽出一根丝头来了,便停了搅,先把它系在一根细的针上,这样便可把丝抽起来了。一面抽,一面搅,一个茧子的丝抽完了,再把第二个茧子的丝接上去,如此便可以得到一绞一绞的生丝了。我看那些女孩子们弄得有趣,便自告奋勇的去试了半晌,结果一根丝头也搅不出来;当然,这种工作也得经过相当的学习的!从这一点上看来,做丝的人也可算是一种具有专门技术的艺工。不过我却并不羡慕伊们,我只觉得蚕这一样东西的生存;确乎是最有趣不过的,因此很想再彻底研究研究。
         “老佛爷,我还有些不明白,”凑太后高兴的当儿,我就向伊请问:“既然这些茧子都泡过了,那末到明年我们又从那里去讨蚕子来呢?”
         “这是不用愁的!我们早就拣出一部分专供留种的茧子来了。”伊很耐烦地给我解释道:“那茧子里面的蛹还会变化咧!我们只要不烫死它。隔了相当的日子,它就会变成蚕蛾了。这些蚕蛾是决不肯再在茧子里躲着的,它们就自动的把茧子咬破了一个小洞,钻将出来;有时候那些育蚕的女孩子还会帮着它们,把那茧子撕破,使它们得以早些钻出来……”
         太后为着要使我见到现实的例证起见,又带我到那蚕室里去观看。在几个小小的竹盘里,果然给我见到了许多的蚕蛾;它们虽然也有一对翅膀,却不能飞起,只能永远蹒跚地爬着。
         这种蛾也分着雌雄两性,就把它们在一个竹盘里混着,这个竹盘就算是它们的世界了;除掉这竹盘以外,它们便接触不到旁的东西了。而它们自己,也似乎没有什么野心想到竹盘外面去;就是这个竹盘的内容,究竟有多少大,对于它们是否安全,它们也是一概不管的。更奇怪的是它们和别的虫类不同,变成了蛾之后,便什么东西都不要吃了;它们的活动,只是拣好了搭配,互相交尾。交过一次尾,那雄的先死了,独让那些雌的留着,以完成它产子的任务。这时候又得让育蚕的女孩子们先把那些已死的雄蛾拣出来弃去,以免阻碍。在那竹盘的底下,原是早就铺好的白纸的,过得一天或两天,雌蛾就在纸上实行产子了;隔一夜再去看时,只见纸上已满散着无数黑芝麻似的蚕子和许多已死的雌蛾。当然,它们也就不再需要而立即被弃去了。
         “你不是觉得很有趣吗?真的!这不啻是一幅人生的缩影图!”太后用一种富于哲学意味的语调说道:“它们从出身起,匆匆地做过完了一生应做的工作,便很急遽地死了。其间只隔了短短的一二十天工夫。但这一二十天工夫,对于它们,却和我们从钻出娘胎,由幼而少,由少而壮,由壮而成中年,老年,以至于死,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我听了伊这段很有含蓄的话,不由也暗暗嗟叹起来。但是我对于把那些内中还有未死的蚕蛹藏着的草率,投到沸水中去泡煮的一部分手续,终不能不认为很残忍;便又向太后提出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不先把茧子的一端剪开一些,取出了那些蚕蛹来再投到沸水中去呢?”
         “这是不行的!”太后似乎很以我这一问为愚蠢得可笑,但伊并不厌烦还极有兴致地答道:“茧子是万万不能剪破的,一剪破便不能再缫丝了。如其可以剪破的话,我们何不待里面的蛹变成了蛾钻出来之后,再拿去缫丝呢?因为茧子上的丝都很整齐的,而且是接连的,一破便不行了;而要从一个茧子上抽出一根丝头来,又非得用沸水浸过不行。所以这个方法是无从改变的。……”
         “何况那些蚕蛹即使不烫死,先把它们取出来了,过几天也无非是一死而已!”伊爽快一针见血的攻破了我的无意义的怜悯之心。
         太后对于蚕实在是当做一种调剂疲劳的娱乐品。伊虽在颐和园内划出了那么一大部的屋子专供育蚕之用,又化了许多的钱置备用品,采购桑叶,而且还养着那么许多的女孩子,整年一事不干的专用来照管育蚕;这一批本钱可真不小。但伊却从不曾把伊所得的茧子卖出去,总是自己用来缫丝用的;而所缫的丝也是绝对不卖出去的,又不见有什么大用处,只是一绞一绞的藏起来,或者凑伊自己一时高兴,再教另外一起制丝的女孩子们用各种鲜艳的颜色,把那一绞绞的丝染起来,然后再收藏,这样无非是格外多花几个钱而已。
         只有一件东西,可算是寓游戏于实用之中。就是当那些快要吐丝的当儿,拣取一两条放在一张糊在茶杯口上的薄纸上,让它们把原是要用以结茧子的丝,一起吐在这纸上,于是就把这满布着蚕丝的薄纸剪成圆形或长圆形,用绒布做垫子,取来作为粉扑,或搽抹香油。倒确然是最细软爽滑的。我至今还在每次扑粉的时候想到它。
         虽然太后本人是只把蚕当做一种玩意儿,但那些给伊雇用来照管育蚕的女孩子们,却因受了那许多传统的迷信观念的影响,还是非常郑重地从事着的。伊们好象是一群热心于宗教的圣女,而蚕就是伊们心目中的圣神。
      
       第二十五回 各业艺工
         在宫里头,可说是自成一个社会。不但有专管育蚕的女孩子,还有其他各业的艺工咧!这些艺工的技术当然都是很优良的,比起外面的普通工人来,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计了。太后也深信他们确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往往引为很得意。而且伊自己对于这几种细巧的工艺也极感兴趣!不时要走去看看;恰巧我也是一个最爱参观人家做精细生活的人,——虽然我自己是一些都做不来的——于是太后便每次必带我同去,去了之后,都象看到了什么新奇的戏文似的,依恋着不肯就走。因此,我对于宫中各业艺工的工作概况,和他们的生活状态,知道得再详细没有了。要是好好地写起来,光是缝工的一门,便可以写着很厚的一册;至于宫中的缫丝业,(并不包括育蚕)那是写起来资料更丰富了;就是那专给太后制造凤鞋的一业,范围总算是最小的了,但也不难有一册单行本。
         现在就让我格外从简的把他们写一些出来。
         “快随我们一起来吧!”某一日的早上,太后向我说道:“你不是还不曾见过制丝的种种手续吗?这是很好看的!今天,我又要给你增添一些新的见识了!你试想那些春蚕牺牲了它们的生命,吐出了这样神奇可爱的丝来之后,我们更将怎样去处置这些丝呢?要明白这一点,可不是你所能凭空想象到的,必须跟着我们去实地观察!”
         太后当日向我所说的话,自然不是这样的;其中所引用的名词,在那时候也许还不曾有咧!这是我现在就记忆所得的原意,自己重新构造的;不过我可以说我构造得已不甚相象了,太后说的话往往异样的动人,充满着使用听的人发生同情的魔力,这是我绝对学不象的。就拿这件小事来做譬喻:我对于做丝的一种工艺,原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但经伊那样一说,我便立即欣然而起了。
         除我之外,少不得还有好几个人随侍着太后同行:太后也老是欢喜带着一长串的人,到各处去乱闯。
         今天这一闯是直接闯进了那些制丝的人所居的一带宫院中去。这一带宫院离太后的寝处很远,它是在万寿山的背面,而其余的宫院,却都在山的正面。这些所谓制丝的人也和育蚕的人一般多是旗兵的女儿;有几个简直把她们的青春时期,完全牺牲在这种工作上了。然而实际上,伊们是并不曾失却自由的。伊们进宫来,犹如进一家工厂一样,高兴做就做,不高兴做尽可出去嫁人。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出去嫁人以后,再要进宫,却是断断不能的了!伊们中间确有不少的人不愿意出去,情愿永远留在宫里;因为在宫里伊们的饮食和衣服等等不但不需自己花钱去买,而且都是弄现成了送给伊们的,不比出去嫁了人,碰得不凑巧,就要天天愁衣觅食的操心。在宫里只有一桩事情使伊们不能高枕无忧,那就是不容易博得太后的欢心,只有在工作上表现良好的成绩;可是人做的工作,无论如何,总不能件件好,刻刻好,有时候难免要有些参差,偏逢太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伊对于各样工艺可说无不精熟,虽是一些小的参差,也不用想瞒过伊;这样,便使那些艺工们深深地感觉到要博得太后的欢心真非易事了!
         这班制丝的艺工所占有的居处倒也不小,一般也是中央一列正殿,两边两列偏殿;至于那些雕梁画栋,飞阁流丹,更和其余的各处完全相同。象这样宽敞华丽的工房,敢说是全世界所罕见的,无怪那些女孩子们要乐不思蜀了!伊们日间都在正中的几间正殿上工作着,晚上便回到两旁的偏殿里去歇息,生活是极整齐的。
         现在就让我约略讲一些宫里面制丝的手续:那些缫好的生丝分为一绞一绞的整理好之后,还得漂洗一次,给日光给晒干了,然后再染上各样的颜色。染色当然也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总得染上两次可三次,最后才取出来晒干。伊们所住的偏殿的近旁,各有一方石坪,那里便是晒丝的所在。晒丝的时候,还得用许多的竹制的三脚架;它们的高度都不很高的,因为太高了那些女孩子们便攀不到。每两个三脚架的中间,搁着一根很光洁的竹竿;那些染好了的丝,便一绞一绞地挂在上面晒着;但事情却并不这样简单!当初晒的时候,必须先看太阳光照射的方向,不能让那些丝上一半晒到阳光,一半晒不到阳光;过了相当的时间,又得把它们翻过来或移动移动,务必使它们所受的感光的时间非常均匀,那末丝的颜色便不致一块深,一块淡了。
         论到那些丝上所染的颜色,又得值得太后夸口的!伊不但把天下所有的各色颜色全用到了;而且每一种颜色,由深而浅,还得分为好几十种。譬如象“绿”的一种颜色,第一绞便染成墨绿色,以下逐渐减淡,由草绿,嫩绿,湖绿,以至于最淡;这最淡的一绞已是淡得象白色一样了。这项工程,说起来好象是并不很难的,但实际上却是极不容易。那些女孩子们都用了全副的精神在从事着的。然而到了晒出来的时候,数十百种的颜色聚在一起,给那明丽的阳光一照,端的是好看到了极点。如其多看一会,人的眼睛保管会眩昏!
         我第一次随着太后去参观的情形,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那石坪里照例晒着几十杆染好的丝,太后先大略把它们看了一看;接着就走向一杆蓝颜色的丝边去,从最深的一绞起始,很注意地渐次看过去。这时候,那些女孩子们早已就在地上跪着了,肃静无声的等候伊老人家发话;因为伊往往要批评伊们怎样染法不好,怎样晒法不好;或者还要发表伊自己对于改进染丝方法的意见。当然,伊口头上所发表的意见是和缮写就的圣旨同样不可违抗的;虽然染丝是小事,但在这些制丝的艺工们看来,真是再大不过的大事了。
         说也奇怪,太后虽然已是一个很老的老妇人了,可是伊的一双眼睛,却还是非常的清明锐利;伊在那蓝色的一杆丝上看了一会,便回头来,向着一个女孩子说道:
         “错了!这里应该还有一种颜色咧!你自己来瞧,上面这一绞的颜色既是这样深,第二绞的颜色却又这样淡,比起其余的来,不是深浅得太不平均了!这中间必须有一绞比上面的一绞略浅,而比下面的一绞略深的颜色,否则是断乎接不上的!显然是你没有十分留意,所以跳了一种了!”
         我大着胆子,走近来仔细一看,果然我也觉得那两绞丝的颜色是相差得太远了;中间非得另加一绞调和的颜色进去,便不能使这几十绞蓝色的丝,有平均的深浅。虽然那负责洗染这项蓝丝的女孩子,已在宫内专心从事于这项工作达数年之久,意还不能想到伊所染的颜色,已有了过深过浅的弊病;可是等太后指明白之后,大家一看,便觉得那边果然很清楚地缺了一种颜色。连我这个对于制丝工作犹是十足门外汉的人,也立即看出来了!读者试想:这几十种深深浅浅的蓝颜色里头,太后只须略看一看,便知道在某某两种颜色之间缺少了一种调和的颜色,这样锐利的目光,岂不令人拜服!
         我可以说:无论什么小的,或不显明的东西,要逃过太后的眼光是绝不容易的。所以我觉得每次随侍着太后在颐和园中闲逛,总可以得到许多新的启示;因为一路行来,伊只须随便看看,便立刻可以看出许多不适当的布置,或应该添补上的缺漏来了。经伊一指明之后,这些不适当的布置或缺漏,便必须马上移去或补上,不然的话,那个负责管理的人便有大祸临头了。
         啊!你们试想,那么一方石坪里,满晒着几百绞深红浅绿的彩丝,该是多么的美丽啊!多么的可爱啊!再加排列得又是非常的整齐,红的一行,黄的一行,蓝的一行;远远地望去,真象天上的虹一样。那些女孩子们便在这一条一条的虹中,穿来穿去的走动着。伊们是不敢一刻稍离的;因为这些丝时常需要人去翻动它们,以免感光太久或不够。若是晒得不好,那就不能用,连先前所费的许多缫洗刷染的工夫,也等于白费。不过晒后的成绩是好是坏,我们外行的人很不容易辨别得出,除掉这些以制丝为专业的小姑娘而外,惟有我们那位敏慧多能的太后,才有这种超人的眼力。
         待到晚上,太阳光已收敛之后,这些已染好而犹未晒干的丝,就得打石坪中收进屋来,以免晚上起了暴风雨,把那些颜色打坏。在屋子里是不用竹竿的,而是用一种特制的木架来把它们一绞一绞地套起来的。这些木架是做得很讲究的,且还漆着极美观的颜色。有时候在白天里,做丝的人也有直接把这引起木架子抬出去晒丝的,这样就可省却一番从架上取下来,再挂到竹竿上去的手续了。
         这引起制丝的女孩子们是不需穿插什么宫装或礼服的,伊们尽可自由穿着各种轻便灵巧的服装;好在伊们闲的时候也很多,正好把这些工夫都用在裁制自己的衣服上面。所以伊们每天都是打扮得象过年过节一样。且因人多有比较的缘故,伊们便格外的起劲;要不是怕太后见了责骂,伊们也许会比妓女打扮得更俏丽呢!
         待到颜色染好,丝也晒干,成绩已到了很满意的地步;于是这些便从架子上一一取下,再用那些木制的锭子,分别绕将起来,大概总是每一种染色绕一个锭子。绕好之后,既不用以织绸,便中有留作绣花或缝衣的材料了;一时却用不到那么许多,只能先行收藏着,待到缝工们需用的时候,再指明了颜色选去应用。
         关于制丝的一部分工艺的叙述,可说是至此已尽了,接下去我们就要讲到宫中的鞋业了。虽然在宫内比较有一些地位的女性日常所穿的鞋子,都是由专任制鞋的艺工所制的;但其中所以专门供养着这些艺工的主要目的,却实在是为着太后一个人。因此,本文的叙述,也以太后所御用的凤履为重心。
         论到太后的凤履,读者别以为是一个很小的小题目,如其原原本本的细讲起来,真有不少的字可写咧!先说管理的一点:就有两个太监,终年一事不做的专门给指定着为太后管理凤履;他们也并不觉得这项差使是轻差使,只觉得是十分重大,他们一些也不敢懈怠,永远小心翼翼地看管着这些凤履,象看管什么宝库一样。依着事实讲,太后的凤履确也可算得是一种贵重的宝物;因为大多数的凤履上,都有价值极巨的宝石,珠玉,或翡翠镶嵌着,绝不是什么平凡的东西,保管这些凤履的屋子,也是一间极大的偏殿,四面的墙壁上,从天花板到地下,全用木板格成了许多的木匣子,一行行的无虑数百。每一双凤履占着一个匣子。外面又依次编着号码。另外有一本很厚的簿子,簿子也记着同样的号码,且在每个号码之下,注明白这双凤履的式样,颜色,花纹等等;这一本簿子,就存在一个专给太后缮写文件的女官那里。待到太后忽然高兴想换一双凤履了,便教这个女官把那簿子送上去,让伊自己慢慢地翻看;看定了,只须说出一个号码来,便立刻可以派人去把伊所选中的那一双新鞋子取来了。如今说起来,也好算是是一种适合于时间经济原则的科学管理法了!
         这两个专门保管凤履的太监,当然不能就算是制鞋业的艺工,只好算是宫中的执事人员之一。所谓制鞋业的艺工是另有一班人,伊们也都是女性,却并不作为宫婢,一样可以自由进退的,伊们所担任的工作确然也是一项专门技术,决非毫无训练的变通人所能胜任的,但也并不如何劳苦;以我处于旁观者的地位看起来,正和宫中其他各业艺工所任的工作一般的好玩,一般的有趣。伊们的中间,还有两个负着管理责任的领袖,那是两个约摸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实在不是老妇人,而是老处女;伊们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被雇用到这宫来的。单是从事在这制造凤鞋一项工作上的时间,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所以太后对于伊们,比较上也是很优待的。在伊们手下工作的还有八个年轻的姑娘。伊们都曾以过一番严格要求训练:第一步伊们必须学习打样,所谓打样,就是在白纸上预先画出各式各样的鞋子来,以为着手制造的依据。这打样的一部分工程,如其只需画出一个约略的轮廓,自然是不很费事的;便伊们所打的样,却必须非常的精细,而且在画好之后,还得用极细极细的丝线,就在纸上粗具规模的界将起来。因此,每打一份样儿,总得费许多的心力。再加从前时候的人,在工作的时候,对于光线往往是绝不注意的;宫中既没有适当的灯光,特地为伊们配置,伊们自己也不甚介意,于是伊们的目力,便不免大受伤害,做不到二三年工夫,就得在鼻子上架起一副光充很深的老式眼镜来了。
         太后对于制造这一部分工艺的兴趣,虽没有欣赏育蚕那样的高,便也决非绝不注意,平均在一个月内,总得有一两次亲自走到伊们工作的所在去察看察看。可是当伊老家才打御座上站起身来,打算开步走的当儿,早有一个太监匆匆的先自赶将出去,知照了那些制鞋的艺工们,好让伊们凑早收拾好一切,并用心工作起来,静待太后驾临。这种行动,在我们现代人的心目中看来,似乎也是一种作弊;但在那时候太后自己却并不以为忤,反觉得这是一种不可少的步骤,因此伊无论到什么地方去察看,所见到的无非是一些不真实的伪境。
         那些制鞋的艺工们也另有一座院落占着,这座院落却在一带平台的下面,地势很低,房屋倒不少,一般也有一列正殿,两列偏殿;伊们日间都在正殿上工作,晚间分别突在两旁的偏殿中。在工作的时候,那两位领袖的老处女便不停的在照管着,看有画得不对,或绣得不对的,就立即加以纠正,所以伊们的四只眸子是永远钉着那八个女孩子的手上的,眼光老是随着伊们手内的针线上下闪动,一些也不敢放松。这都是我随着太后去察看时所见面的情形,不知道当我们走出之后,是否还是如此郑重?
         记得在我最初随着太后去的那一次上,太后也曾细细地给我讲论过一番。
         “说来也许会合你诧异的!我们每做一双鞋子,自打样起始,一直到全部完工,至少必须费一个月的工夫。”太后首先向我说道:“这真是一件很费事的工程,其中委实有不少的手续呢!便是这些女孩子们,你也不能太小看了!伊们的技术都是极精到的,外面的工人,那里想比得上伊们!……最先,伊们总得在白纸上画出一个鞋样来;画鞋样是一件很费心思的工程必须面面顾到,诸如鞋料,式样,花纹等等,……无一不须妥加考虑和配置,以期适当;而其中尤以鞋跟的高度,应该最先决定。……”
         接着,伊就和我专论鞋跟。——这里所谓鞋跟,乃是专指当初满洲的妇女所穿的高跟履。(这种高跟履通俗唤做旗鞋。它们的式样也和一般的妇女所穿的凤鞋差不多,只是头不尖,且在鞋底下装着一截木跟而已。可是这截木跟的位置,却不在后面的跟上,而在足底的中部;人穿着这种高跟履走路,真象踏着一副低型的高跷一样,别有一种流动的姿态)——这种鞋跟随的高度,是必须和上面的鞋底的厚薄,和鞋子的式样互相呼应的;某种的鞋底,必须配某种尺寸高的木跟,那是不能不仔细研究的,否则穿的人就会感觉到不舒服,甚至会感到痛苦。大概这截木跟的高度,总在三寸至五寸之间。同时还得注意,不能做得太粗笨,必须很轻巧。而在太后和其他一般贵妇人所穿的履上,那截木跟随还得加意点缀一番;比较普通的点缀是用各种颜色的碎玻璃片团团地插嵌着,中间少不得还要用些麻线或纱线之类绕紧起来,以免散落。这样一点缀,逢到有阳光照耀着的时候,便会闪闪生光;教人看了,还当是踏着一截宝石凿就的鞋跟咧!但这是不很容易见到的情形,因为这截鞋跟随既是永远在人的足下踏着,又没有多少高,那里会时常给阳光照射呢?鞋跟的底下是裹着一层层的棉布,用很细的小钉钉着,或用很坚韧的皮线缝起来;这样一衬,走路的时候,便不至再阁阁地发出恼人的声音来了。这个法子真和现在一般人所穿的皮鞋上有一块橡皮跟钉着,意义相同,只是用起来比较不耐久一些。
         除掉鞋跟之外,就得注意鞋子的本身了!鞋子的本身又分鞋底和鞋面两部分;鞋底的制造是很简单的,正和一般妇女穿的布底鞋一样,或削一片绝薄的木板,用一层屋的布裹起来,以寻常的布底,这是要以无庸细述的。那鞋面的工程,却就非同小可了!它们的式样,细算起来,竟有几百种之多,最普通的是飞凤式,和梅花形;其余种种比较特别的式样,我现在竟举不尽许多。那鞋面的本身十九是上好的贡缎,颜色却也各各不同;上面又用各色的丝线挑绣着许多的花样。这种丝线便是那些制丝的艺工所制染好的,总算省却了一笔往外面去选购的钱。但这些丝线确是太细了,我们只要看了这些丝线,便可以不用解释,立刻会相信挑绣鞋面的工程,委实是极伤目力的一件事了!
         这个制鞋“厂”的重心就在中央的一列正殿上,里面摆着许多应用的工具,五花八门的不知有多少,大部分是我所没有寓目过的;后来我虽曾逐一的请问过那两位领袖的老处女,只是名目极繁杂,此刻早就记不起来了。我每次上伊们那里去的时候,总得教那两位老处女取出几页新打的鞋样来看看。这些鞋样的确是很好看的!用近代人的口吻称赞起来,真可说是一种极精致的图案画。往往会使我看得爱不忍释,不知道那打出这些鞋样来的姑娘们,当初是怎样学会这种本领的,有几幅画得分外的齐整,看在人的眼睛里,活象是一双真的鞋子,仿佛取下来就可以穿到脚上去;并且它们还不是一色的白描,竟是彩色画,凡鞋料的颜色,花纹的颜色,无不早已渲染着。待到将来完全做好的时候,便与这纸上所绘的一般无二;俨然是近代那时装公司里所备的一册样本。
         当一双新的鞋子完全制就以后,必须马上送到太后跟前去,请伊老人家鉴定;如其逢到伊恰巧很空闲的时候,伊就会细细的检视起来,所以偷工减料的情形,是绝对不会有的。只是也未心双双尽能适合太后的尊意,伊往往看了一看便派人送往那一间“鞋库”里去,教那两个太监收管起来,也许从此就不再去取出来了。难得逢到有一双鞋子做得特别的投其所好,那伊就不会轻轻放过了;伊的记忆力原是极好的,见过了便不会忘记了,并且还会暗暗地打定一个主意,这双新鞋子将于那一个特别的佳节上穿起来,及至到了那个日子,伊老人家再也不会遗忘,隔夜就得教人去把它取出来了。
         上面我所说的制鞋所用的工具之中,有一部分就是小型的绣床。绣床的式样和一架织布机约略相似;绣花的姑娘们,便端端正正地坐在它的里面。这绣床的主要点是一个绷架,架上紧紧地绷着一方贡缎;这方贡缎的面积约摸是二尺高,五尺阔,必须绷得非常的紧,象大皮鼓的面上所钉的一张皮一样紧而且平,因为非如此是不能供刺绣用的。我们如其站到那绣床的旁边去,便要以眼看着到一双双的鞋面,打这引起女工的灵活而纯熟的手指下,渐渐地形成起来。在这一间正殿上,大约排着二架的绣床,每架上都有一方贡缎绷着,并且还分别指定着一个女工,负责刺绣。虽然伊们决非都在同时做着融绣的工作,也许有的是在打样,有的是在配底;不过这一方贡缎上的花朵,既已指定着这个人剌绣,空上人便迟早总得负责去完成它。每一方贡缎更不是专为做一双鞋面,往往是五六双合在一起的;因此,这方贡缎的上下左右,几乎是满布着应绣的花样了。每个女工便各自低下了头,——伊们的头必须是俯得很低的,差不多要把伊的眼睛贴在那贡缎上了;因为这种工程委实是级精细的,倘不这样看得真切,便难免要错误了。——一声不发地挑绣着。
         现在待我将伊们的工作程序,说得比较详细一些:第一步,伊们先依照了那些已画就的鞋样,在那贡缎上用白粉勾出几只鞋面的轮廓来,每两只之间,当然必须留些空白,以便裁割;鞋面的轮廓一起勾好,第一趟便得一只一只的刺绣起来,不过在刺绣每一只鞋面之先,还有一部分预备的工夫。譬如这一只鞋面上需要一枝梅花,那末伊就应该先用一种很薄的白纸剪出几朵形态各别的梅花来,再把这几朵纸花放到那贡缎上所画着的一只鞋面上去,这边试试,那边又试试,用艺术的眼光来决定它们应占的适当的部分;部位既定,然后用丝线来把它们钉起来。这时候所用的丝线,大概都是白的,而且不须钉多少针数,只求将那纸花钉住便行了。梅花钉好,再做第三步工作。这第三步工作,是最难的。因为伊们不但要把这几朵梅花绣出来,还得选用颜色深淡不同的各种丝线,酌量的梅花来,放在一边做样子;该用深色的,便用深色,该用浅色的,便用浅色,待做好了看时,简直和树上长着的花,分不出真假来了!
         无论一朵鲜花上的颜色是怎样深淡得宜,伊们总得尽着心力去模仿它,因此伊们在一针针挑绣着的时候,总得时时回头去端相那朵真花;差不多每绣一针,必须回头去看一看:何处是深色,何处是浅色,半些都不能让它模糊,因此每一架绣床的横木上,总有四五十种颜色各别的丝线挂着,以便随时取用。其中用途最广的,自然还是红绿两色。
         至于那朵剪就的纸花呢?最先原不过是用来表显轮廓和决定部位的,但绣了几针之后,再要将它取出来,手续上既感麻烦,事实上也没有这种需要,而且还是让它留在里面的好。因为一朵花有了这张纸片一衬托,绣上去的丝线,便顿时觉得厚了许多;待到全部绣成了看时,花瓣都从鞋面上凸了出来,仿佛是另外贴上去的真花一样,这也是中国绣货的独到的技巧!
         这些制鞋的艺工的生活,说来也是极单调的;伊们的内心上,似乎是永远不会受到什么刺激,连轻微的震动也很少。一年到头,伊们只是专心致志的从事着做凤鞋的工作:早上起身,白天工作,吃饭,晚来上床安息,每天做着这样刻板的文章。我自己可说是万万受不住的,所以我想伊们既然能终年的乐此不疲,必然也自有一种局外人所体味不出来的兴趣在着。记得我曾经向那两个处于领袖地位上的老处女问起过,伊们都表示很快活,唯一的原因乃是伊们对于这种绣作生活,天性特别的爱好;而这制鞋的一业,不但可以充分的发挥伊们刺绣的才技,他如打鞋样,配鞋底等等,也无不含有一种美的意味,足以鼓动一般爱好美术者的兴趣。伊们的快乐,大概就从这中间得来的。这倒是很合理的说法。因为我们无论教那一个人做一件工作,工作本身的轻重,犹可不加计较,最要紧的是必须这件工作恰合这个人的性之所好;大凡性之所好的工作,做起来必定起劲,一起劲便可做来特别的圆满,而且还会久而不倦。现在这两个老处女,便是这样。至于伊们手下那八位年轻的姑娘呢?我虽未曾请教过,但料想起来,情形也约略相同;因为凡有做不惯这项工作的,早就称病告退了,所剩下的自然都是对此确具兴趣的人了!
         伊们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富有“艺工”的精神,所谓艺工的精神,便是只为了“艺术”和“工作”而工作的意思。伊们每做成一双凤鞋,时间上至少就得费一个月,而在这一个月以内,伊们为着这一双凤鞋而所费的心力,更是无可限量;但伊们努力和结果,却只有太后一个人可以见到,即使给太后爱上了而御用起来,也不过我们这廖廖几个人得有欣赏的机会。此外更有谁能发现伊们的巧妙的工技?所以伊们当制作的时候,就不绝不存心想藉此夸耀于大众,一心只是想把这一项工艺做得如自己理想一般的完美而已!何况伊们所做成的凤鞋,多数是给太后打进了冷宫,永远让那两个饱食无事的老太监看守起来的,根本没有问世的机会,伊们等于白白的努力了一场。但伊们并不灰心,仍用尽心力的工作;这种精神,岂是寻常的一般艺术家和大工匠所能有的?
         这些小姑娘们既在这些特殊的环境中过着超特的生活,伊们本身的思想也就不免因此而变得很别致,看起来伊们对于出嫁和养育子女的事,实在是非常的漠视的。我也曾间接听到过伊们的言论,大致对于现状都很满足。伊们把那些一方一方的贡缎看做是伊们的丈夫,又把那些一绞一绞的丝线看做是伊们的子女;伊们的内心上,也确乎是很爱好这两件常和伊们做伴侣的东西的;其他一切杂念,就为伊们能如此的忠于劂职而不再发生了!那末伊们将来衰老以后的归宿又如何呢?自然也和寻常的老年人有些不同的!待到伊们渐渐地衰老了,——大概也不过四十五岁就衰老了,因为刺绣这一样工艺是级费精力的,也是最容易使人衰老的。——伊们的目力已不够再做那样精细的挑绣工作的时候,便自然就有新进的人替上来了,让伊们留在宫内养老着,从引伊们便绝不活动了,尽是穿衣吃饭的闲住下去,一直到寿终正寝为止。我想伊们大家都有一条传统的观念,就是当伊们年富力强,正可以尽量劳作的时候,便注其全力于这富于美化的工艺上;到得老来,就仗着这一些功绩,安安稳稳的在宫内吃一口闲饭过日子。
         这个观念究竟是否正当?是否合理?于伊们自己是否有利?我当然不能代为答复;便是伊们为什么要存这一条传统的观念,我也万万解说不出。我想除非我也能有象伊们一样灵巧的手段,常在那些贡缎上挑绣挑绣花朵,如此的身历其境地的去体察,也许我才会体察出一个确当的原故来,如今徒然凭空悬想是断乎想不出来的!
         上面我不是说过,每一方贡缎上是有四五副鞋样勾描着的;伊们把这一方贡缎绷到了那绣床上去之后,便由上至下的一副一副挑绣起来。挑绣好一副,又须把这方贡缎重行绷过,使第二副应绣的鞋面移上来,不必绣的人俯下头去迁就它,这样也可略省几许目力。不过每副贡缎上的四五副鞋面,决不能同样绣一种花卉,往往第一副绣的是梅花,而第二副却是绣的牡丹花了,因此绣的人竟无老文章可抄,必须另外再剪起纸花来,另外再觅起一朵可以做标本的鲜花来,重样定部位,选颜色;先前绣第一副鞋面所得的经验,简直丝毫不能利用,精力的浪费,端的是非言可喻,无怪我当初一瞧见就要摇头了!
         及至一切的手续全齐备了,——这就是说到得鞋面上的花样已绣好,鞋跟和鞋底已一起钉好,并把那鞋面也缝到了底上去,形成了一双完整的凤鞋以后,——还有一套最后的手续,那就是装钉珠宝等饰物的手续了。太后的凤鞋上,珍珠,宝石,璞玉,翡翠等,一应宝贵的饰物,可说是应有尽有;但伊老人家自己所最心爱的,尤其是珍珠。伊渖说珍珠是凤鞋上最适宜的装饰品。无论大小的珍珠,伊都欢喜;因此伊御用的凤鞋上,几乎是没有一双不钉珍珠的了。那些较小的珍珠是用丝线串起来的,串得象一条花边一样,然后再把它曲曲弯弯地盘钉在鞋面上;虽然用以连贯它们的只是一根很细的丝线,似乎很容易裂断的,但是我在宫内住了几年,却从不曾见过它们裂断,也从不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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